他埋头苦吃,风卷残云,连碗底最后一粒米都没放过。吃完一抹嘴,抬头,陆汀正站在门边看着他。
跟看一只把食盆舔干净的猫似的。
何不凡还没来得及解读这眼神的深层含义,陆汀已经转身朝门外走。手搭上门把时,他顿了一下,侧过头,瞥了何不凡一眼。
就那么一眼。
何不凡瞬间读懂了:跟上。
啥意思?饭后遛弯消食?带他干什么,遛狗呢这是?
他心里嘀咕两句,还是认命地跟了上去。
夜晚的基地比白日更拥挤。帐篷和窝棚见缝插针地塞满所有建筑缝隙,零星灯火从窗口透出,映出影影绰绰的人影。
基地供电每日限时,需用凝结核换。供水也是,按量计费,价格被杜峰存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至于让人活不下去,又很难真正翻得了身。
市政楼前的小广场边,停着一辆哈弗越野,车边三三两两聚着一小群人,看打扮是支刚回来的拾荒小队。
领队正跟杜峰存的手下为几颗凝结核讨价还价,声音时高时低。其他人蹲在角落,借着建筑窗户透出的微光,分食干巴巴的饼子。他们低声交谈,言语间带着疲惫,也有劫后余生那种短暂的、小心翼翼的满足。
何不凡看着他们,一时有些恍若隔世。
他也曾是其中一员。和白媛一起,在废墟里扒拉那些或许还能换口粮的破烂,日子紧巴得叮当响,但至少收工后还能互相调侃一句“今天又没饿死,血赚”。
——好汉不提当年勇。何况当年,也没多勇。
“这颗品相不行!”领队是个光头男,五大三粗,捏着块凝结核对着光看,“你看这光泽,灰扑扑的。”
“哪里不行了?”手下指着小电子秤:“12.31,大于十克了。不信你自己带秤来。”
“嗐!”光头把核往秤上一拍,“你们收的时候看密度,给的时候就看克重了?这颗比鸽子蛋还大!密度能跟小的比?”
他拍完一抬头,正好看见陆汀,倒抽一口冷气,视线慌忙移开。
陆汀像没看见似的,径直往前走。
何不凡收回目光,跟上他的脚步。刚走出几步,那光头压低的声音还是飘进了耳朵,“就是那个捣了南边变异体窝的冰阎罗?旁边那男的谁啊……”
他在心里答了:还能是谁。暖宝宝呗。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小广场,拐进一条窄巷。
经过那栋熟悉的旧居民楼时,何不凡习惯性地瞥了一眼楼下,空了。那辆陪他颠沛流离的破吉普没停在老位置。
他下意识抬头。
曾经属于他和白媛的那扇窗,亮着陌生的光。窗台上随意搭着一条陌生的工装裤,洗得发硬,沾着油污。
不是白媛那件总是干干净净、裙摆炸线的碎花裙子。
何不凡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像忽然被什么掏了一把,空落落灌着冷风。才一年,就连那点勉强算得上家的味儿,也被人抹得干干净净,半点没剩下。
他扯了扯嘴角。行吧,这样也好。
白媛那治愈异能,放哪个基地都是香饽饽,跟杜峰存混,总比陪着他这么个异能只能当打火机用的废柴强。她觉醒后没有马上抛弃自己,还耗了小半年,够意思了。
正想着,耳边忽然飘进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
是口琴。
何不凡循声望去,就在这栋楼拐角的墙根下,蹲着一个瘦骨嶙峋的流浪老人。眼眶深陷,里头是一双浑浊失焦的眸子,明显早就看不见了。他佝偻着背,靠在一截矮墙边,正吹着一把斑驳的口琴。
那声音甚至算不上曲子,破碎、刺耳,只是几个单调的音节在反复呜咽,像锈掉的灵魂在叹息,却偏偏穿透了凛冽的寒风,固执地往人耳朵里钻。
他脚边摆着一个豁口的破碗,里面零星躺着几颗煤渣似的、品质低劣的凝结核。
何不凡下意识地去摸口袋,只摸到一团空气。
这才想起来自己早就一穷二白了——都拜前面那块人形冰块所赐。死冰块把他当暖宝宝用了一年,连半毛劳务费都没给过。
他抿了一下嘴,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这世道,连喘气都得掂量代价,音乐?音乐能啃了当干粮,还是能烧了取暖?他摇摇头,分不清是该佩服还是该无奈。
何不凡正要抬脚离开,却发现走在前面的陆汀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正看着那个吹口琴的老人。里面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只是……单纯地看着。
像是在辨认什么遥远而陌生的东西。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听了足足一分钟。呼啸的寒风似乎都绕开了他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
何不凡瞪大了眼睛。
不是吧?这冰块……好这口?喜欢听这种要命的口琴?
他偷偷打量陆汀那张冷冰冰的冰块脸,试图挖出一点点关于音乐发烧友的蛛丝马迹。当然,一无所获。
就在何不凡以为这人要站到地老天荒时,那人收回了目光,继续面无表情地向前走去。
何不凡赶紧跟上,心里却像被猫抓了一样好奇。
也许,大概,可能,这冰块也不是完全毫无人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了。
呸!何不凡你清醒点!别忘了他是怎么对你的!这冰块对口琴有反应,就跟声控灯亮了一下似的,纯纯的条件反射!
两人穿过居民区,又越过一片凋敝的玉米田,一路走到基地最东边。陆汀径直朝着基地出口走去。守卫似乎认得他,没有说话,直接打开了加固铁门。
外面是漆黑的荒野和刺骨寒风。
“喂?冰块,这大晚上的,我们要去哪?”何不凡忍不住问,“不会是想找个荒郊野岭把我埋了吧?”
陆汀没回答,脚步甚至没有半分停顿。何不凡咬咬牙,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出了这扇门,小命可就完全拴在这块冰坨子身上了。
预想中扑来的变异体并没有出现。陆汀选的这条路异常干净,风穿过枯枝的咔嚓声在耳边单调回响。大约走了小半小时,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在眼前铺开,空气中弥漫着腥咸的潮湿。
是海。
何不凡已经很久没看到海了。曾经人声鼎沸的旅游胜地如今死寂一片,黑色的海水在惨淡的月光下缓慢涌动,泛不起半点光。岸边堆积着破烂的渔船残骸,更远处,废弃的度假酒店像巨兽的骨架,矗立在黑暗中。
陆汀停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面朝那片无边的暗海。寒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还有那双映不出星光的冰蓝色眼睛。
何不凡冻得直哆嗦,完全搞不懂这冰块发什么神经。大半夜跑来看海?嫌自己凉得不够快吗?
他盯着陆汀的背影。那人站得笔直,好似要与这片死寂的海、漆黑的夜永远融为一体。
何不凡忽然觉得,那背影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空。
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空,好像他站在那里,不是想看海,是……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何不凡被自己这莫名的想法惊了一下。
就在这时,陆汀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零星散落的暗淡星辰,动作很轻。
他看得专注,又茫然。仿佛那些星辰是什么遥远而陌生的密码,他被本能地吸引,却完全读不懂其中的含义。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又为什么要看这些。
何不凡裹紧身上单薄的衣服,移开视线。
这末世,真是把人都逼成了怪物……或者冰块。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冷,火绒夜晚的气温能低至零下,何不凡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下一秒,身上一沉。一件外套落在了他肩上。
何不凡一愣,转头看见陆汀已经收回手,依旧面无表情地望着海面。
黑色的毛呢大衣,不算厚,上面残留着那人特有的冰冷体温,但总比直接让风吹着强。何不凡攥着外套边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了。”他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低声嘟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