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反的宏图大业刚在脑子里勾勒出个潦草雏形，还没等何不凡细细完善具体，甚至没来得及进行第一次可行性论证，命运的齿轮，或者说陆汀那说一不二的行动力，就咔咔转动，根本没给他留半点实践的机会。

那天，陆汀回来得比平时更沉默，外套没脱，但周身寒气更甚，像是刚在暴风雪里洗过澡。他先放下手里提着的一个黑色双肩包，然后直接走到床边，一把将正在脑子里演练第一百零八种冰块刺杀术的何不凡拎了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一如既往地像在拎一袋即将过期的储备粮。

“干嘛？又、又到点儿了？”何不凡下意识地一哆嗦，差点把脑子里那点造反计划抖落出来。

这冰块脸气压低得吓人，可别是副作用又压不住了吧？他这小身板经不起再来一轮处理。

陆汀没回答，只是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扫过他，确认容器是否完好。然后，他松开了手，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收拾。”

“收拾？收拾什么？”何不凡愣住，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这间家徒四壁的宿舍，“我有什么好收拾的？全部家当都在身上了。”他扯了扯身上那件棉长袖衫。

陆汀不再理会他，转身拎起靠在门边的黑色双肩包。那包看起来和它的主人一样冷硬，尼龙材质，哑光黑，除了三层拉链和背带、提手外，没有任何多余设计，几处细微的磨损透出一点使用痕迹。

他走向厕浴单间，利落地拉开主拉链，将房间里少有的几样东西，毛巾、剃须刀、牙刷漱口杯……全部扫进去，动作快得惊人。

何不凡跟在后边，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架势，像是要带他出门，而且还是出远门？

一年了。他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冰窖里整整一年，除了陆汀，他见过的活物就只有偶尔从通风口爬过的、冻得半死不活的蟑螂。

他不会是在做梦吧？这冰块终于良心发现要放风了？

没等他理清头绪，陆汀已经收拾完毕，将黑色背包单肩一挎，再次转头看他：“走。”

“去哪？”何不凡喉咙发干，声音都有些变调。

陆汀已经转身向门口走去，闻言脚步微顿，侧过头，视线落在他脸上。

“外面。”

两个字，轻飘飘的。

厚重的金属门第一次在他面前完全敞开，通向外面那个他几乎快要遗忘的世界。

走出门外，眼前是一条宽阔的走廊，一眼望去仿佛没有尽头。墙壁是冰冷的金属板，偶尔裸露出一片灰白的水泥，天花板很高，挂着早已熄灭的应急灯。空气里弥漫着仪器报废后的金属锈蚀气。

这里……像是个废弃的研究所？规模似乎还不小。

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紧闭的金属门，门上挂着模糊的标识牌，印着些他看不懂的数字和奇怪的标识。

何不凡的目光依次扫过那些标识，火焰、闪电、风旋……一共有九种。

他脚步顿了一下。

末世里觉醒的异能，常见的火、冰、风、电、土，稀罕点的木系、治愈系和精神系，加上他只听说过却从未见过的空间系——正好可以归为九类。

有人在研究这个？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汀没有给他太多观察的时间，脚步不停，目的明确。何不凡只能匆匆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跟上。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冰冷的空气刺得何不凡脖颈处裸露的皮肤生疼。

七拐八绕后，他们来到了一个类似大厅的区域。前方是两扇巨大的、扭曲变形的金属大门，其中一扇破开了一个大洞，外面透进来灰蒙的光线。

他跟着陆汀走出破口，霎时间，凛冽的寒风灌入，带着冰碴子砸在何不凡脸上，他打了个寒颤，眯着眼看向外面。

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呆立在原地。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冰原。

天空是永夜的深蓝，黯淡的月亮隔着稀疏星宿，与他遥遥对望，奇异的极光光带在天际缓缓流淌。大地被厚厚的冰层压实，起伏的冰川如同巨兽的脊背，蜿蜒至视野尽头。狂风卷着雪沫，在冰原上嘶吼狂奔，温度低到何不凡觉得自己的睫毛下一秒就要粘在一起。

极至的寒冷，极致的荒芜，找不到哪怕一丝的生命迹象。

“你家住在……”他声音发颤，“南极洲？”

陆汀：“北边。极北之地。”

何不凡“……哦，原来只是极北之地啊。呵呵。”

艹！

传说中的极北之地？末世后吞了旧大陆北边那块、连最不要命的探索队都不敢往里踏一步的生命禁区？

陆汀竟然住在这种地方？还把他关在这里整整一年？！

他是怎么把自己带过来的？靠走的吗？不可能！这距离……这环境……

何不凡还没从震撼中回过神，就感觉腰上一紧，整个人瞬间失重，他被陆汀扛麻袋一样甩到了肩上。

“等等！你想干什么？！”胃部狠狠撞上坚硬的肩骨，何不凡差点把上一顿啃的压缩干粮全交代出来。

陆汀对他的抗议充耳不闻。下一瞬，何不凡只感到周围的空气一滞，磅礴的寒意从扛着他的人身上爆发开来——

身下的冰原，猛地活了过来！

绵延至天际的冻土在陆汀意志的牵引下奔涌如河，载着他们向前疾驰。视野以恐怖的速度模糊、拉长，远山雪岭化作流动的色带，近处冰屑飞溅如银雾，刺骨寒风刮过皮肤，在耳边嘶鸣，几乎要撕裂耳膜。

何不凡死死抓住陆汀的背包带，吓得眼睛都不敢睁，内心哀嚎：这特么是人形制冷机外加超跑吗？！这社会援助做得值啊！还附赠专车接送服务？！就是体验感太差差差差——！！！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时，那股恐怖的速度终于开始减缓。

周围的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点，风声也不再那么暴烈。

身下开始传来平稳行走的颠簸感，许久后，确定这冰块不会再突然起飞，何不凡才敢小心翼翼地掀开眼皮，眯着眼向前望去。

他们在一处陡峭山壁的顶端，视野极其开阔。末世特有的、永远蒙着层阴翳的天光下，前方，一座庞然大物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座由钢铁、土石与求生意志强行糅合塑成的堡垒，是末世降临后，人类在废墟之上挣扎建立的聚集地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