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
何不凡的指尖划过衣柜内壁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密密麻麻的“正”字,三百六十五笔,一笔不多,一笔不少。
在这间冰窖似的宿舍里,他被关了整整一年。
最初的几个月,逃跑的念头像荒野上的火星,时不时在他心底噼啪炸响。他试过无数种方法,结果无一例外,全都撞在了那堵名为陆汀的冰墙上,撞得鼻青脸肿。
后来,他也试过在陆汀神智最模糊不清的时刻,含糊地套话,问外面怎么样了,问他们现在在哪,问有没有可能……放了他。
陆汀的反应,要么是毫无反应,要么就是用动作让他彻底失去思考的能力。极少数时候,他会看着眼神涣散的何不凡,吐出两个字:“别想。”
“别想?”何不凡浑身酸痛得像被拆开重组过,却仍撑着胳膊,对着背对他整理的陆汀冷笑,“凭什么不想?老子是人,不是你的暖宝宝!”
陆汀动作顿了顿,侧过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新名词,“暖宝宝?”
何不凡一噎,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就是贴身上暖身子用的!一次性的!”
陆汀转回头:“你不是一次性的。”
何不凡愣住了。这算什么?被判了无期徒刑?
陆汀走后,何不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可能真的逃不掉了。
这个世界是末世,法律和道德早已崩坏,力量就是一切。而陆汀,拥有着他无法抗衡的绝对力量。
不能逃,那就……先活着。
活着才有机会。
他像只被叼进狼窝的兔子,暂时没被吃,那就先研究研究这匹狼。找找破绽,或者……就是闲的。
然后他发现了一些事。
陆汀爱干净,每次出现都一丝不苟。穿衣风格单一,但里衣几乎每天都换,身上从来没有味道过。只是额前那几缕碎发永远垂下来,总是有点乱,像主人压根没打算管。
陆汀要求他也必须干净,按时洗澡换衣,甚至会定期为他修剪头发和指甲。
那手法怎么说呢……
何不凡低头看看自己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
比园艺工人修盆栽还没有感情。
陆汀会端着个金属盒进来,里面只有两把指甲剪,压在一张湿巾上面。他在床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握住何不凡的手。然后把那只手托在自己掌心,低下头,开始剪。
剪完左手换右手。剪完手指,换把剪子,然后盯着他——等他自觉把脚从被窝里抽出来。继续剪脚趾。顺序固定,从不打乱。
全程零交流。不接话,不看脸,像在保养一件所有物。
何不凡一开始尴尬得要死,嚷嚷着自己能剪。对方从来没理过,只会更用力地固定住他的脚踝。
后来……就习惯了。
他还发现陆汀对食物毫无要求。
陆汀给他准备的食谱稳定得令人发指:能砸晕狗的压缩干粮、干瘪得像标本的脱水蔬菜、嚼起来像树皮的不明肉干……
偶尔出现的临期罐头,简直是人间至味,何不凡连罐底的油汤都得舔干净。
陆汀每次放下食物就走,从不和他一起吃。偶尔赶上需要处理副作用,推门进来时如果何不凡正在吃,他就站一边看着,沉默地等。
在那存在感过于强烈的目光下,何不凡的胃口往往消失得一干二净。他认命地扔下饼干起身:“等我去漱个口”。
一次,何不凡抱怨今天的饼子有点潮,递给他看。
陆汀接过来,沉默一瞬,咬了一口,嚼,咽。尝不出任何味道的样子。
“能吃。”他说。
何不凡:“……”
我特么知道!问题是不好吃——成吧,都末世了还挑三拣四,确实矫情。
但以后陆汀确实没再送来过发潮的饼子。
何不凡心中一喜,试探着提议改善伙食,不出意外地没得到任何回应。
他还发现一件事。
就算陆汀借他缓解了副作用,身上的寒气也从未真正散去。那冷似乎不只是异能的代价,更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与生俱来的东西,扎进灵魂深处,是他这点小火苗再怎么捂也焐不热的地方。
每当这种寒意格外明显时,陆汀会毫无预兆地推门进来,不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这天,陆汀在床边站了整整半个钟头,一动不动。
何不凡盘坐在床上,目光从电子钟移到天花板,又从天花板移到陆汀脸上,终于忍不住了——
“喂,冰块!”
何不凡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扯了扯嘴角:“你这又是什么行为艺术?演门神啊?要不要我给你配段BGM?”
他装模作样地用嘴哼了两声:“噔—噔—噔—噔——”
然后打个响指,“怎么样,《命运交响曲》!配你这气场够不够格?”
陆汀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目光依旧空茫茫地落在他身上。
何不凡啧了一声,硬着头皮继续输出:“行行,知道您老寒气逼人、冷得有层次——但能不能别干杵着用眼神杀人?我这室温已经够感人了,谢谢。”
下一秒,“砰!”
门□□脆利落地合上,带起的风都像是裹着冰碴。脚步声渐远。
何不凡对着门板翻了个白眼:“神经病。”
那天夜里,他是被冻醒的。
无声无息的寒意透过金属门丝丝渗进来,源头与他仅一墙之隔。那寒意中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尖啸,困兽般四处冲撞。
那家伙肯定站在门口。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01:41。
何不凡沉默片刻,把自己蜷成一团,被子裹成蚕蛹,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