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今晚就要这么冻过去,门外才终于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像是转身时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脚步声渐渐远去。
何不凡翻过身,盯着墙壁,良久,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看来这冰块过得也不怎么样。”
……算了,起码自己皮实耐造,经得起折腾。有他在,至少没放这人间凶器跑出去无差别制冷。某种程度上,也算为社会稳定添砖加瓦了。
他撇撇嘴,把被子又裹紧了一点,脸埋进枕头里,完成自我说服:
“行吧,就当是做……人道主义援助了。助冰为乐,功德无量。”
——当然,等他找到机会,指定溜得比兔子还快!
日子还得照常过。
慢慢的,何不凡不再徒劳地尝试那些明显会失败的逃跑计划。陆汀也不再因为他嘴欠或小动作而把他塞进衣柜或进行物理降温。
偶尔,在何不凡头晕眼花地扶着墙,嘀咕一句“再这么拆迁老子早晚得跑”时,陆汀会多看他一两眼,虽然依旧没啥表示。
甚至有一次,何不凡试图用小火苗加热罐头,结果操作失误,烧到了手指,疼得他龇牙咧嘴。
陆汀正好进来,目光落在他通红的手指上,下一秒,一小块剔透的冰被递到他面前。
“敷着。”
何不凡愣愣地接过那块冰,指尖传来的刺痛果然缓解不少。他抬头,看着陆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鬼使神差道:“谢了,你这异能还挺方便。”
陆汀已经转身去放托盘,闻言头也没回:“要用。别弄坏。”
“啊?弄坏什么?这坨冰吗?”
“你。”
何不凡:“……”
他刚才居然有一秒觉得这块冰有点人情味!真是见了鬼了!
这天,何不凡郑重地用易拉罐拉环,在一个印着“美味罗宋汤”但完全不美味的罐头壳上,刻了个歪歪扭扭的“365”,然后竖起指尖,“噗”地点燃一簇小火苗,权当是蜡烛。
“恭喜何不凡同志,”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举起那个罐头壳,“冰窖生活一周年纪念日快乐!挺牛掰,没疯,没傻,甚至没抑郁!掌声送给自己!”
唯一的观众是四面沉默的墙和头顶孜孜不倦制造噪音的灯管。
挺好,又活过了一年。
他吹熄“蜡烛”,把那个代表一年的罐头壳小心翼翼收进床底,那里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十几个不同风味的空罐壳,是他这一年里微不足道的收藏。他偶尔用他们垒罐头塔玩,也算是丰富精神生活了。
“来来来,今天垒个埃菲尔铁塔。”他蹲在地上,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是底座,这个是二层观景台,这个是——”
话还没说完,门锁响了。
何不凡手一抖,埃菲尔铁塔轰然倒塌,罐头壳滚得到处都是。
他抬头看向门口,还来不及心疼。
陆汀站在那儿。但今天的陆汀,不太对劲。
身上带着一股没散干净的血腥味,不浓,但对何不凡来说足够明显。更不对劲的是那双眼睛。冰蓝色的眼底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挣扎,看向他的眼神让何不凡打了个寒颤。
像是饿了整个冬天,终于见到猎物的狼。
“喂,”何不凡干巴巴道,“你、你今天回来得挺晚啊,外面堵车……不是,堵变异体了?”
陆汀没理他。门在身后合拢,声音比平时更重。
何不凡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床沿,一屁股坐了下去。
然后他就发现,今天的一切都不太对。
何不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陆汀身上感受到了压抑不住的冲动,仿佛冰川之下汹涌的暗流终于冲破了某个临界点。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那冰冷的疯狂碾碎了,意识模糊间,只能凭借本能运转那点微弱的火苗,死死护住心脉。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这一次,那冰寒之下埋藏着的东西尤为剧烈,几乎要将两人一起吞噬。
结束时,何不凡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像条被浪拍上岸的咸鱼,只剩下喘气的份。
陆汀仍然在他身边,一只手还搭在他的后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一小片皮肤。他的体温依旧很低,但似乎比平时要高上那么一点点?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些许。
何不凡僵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种情况,史无前例。每一次结束,陆汀都会立刻起身,整理好自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项需要尽快完成并丢弃的任务。
死寂里,两人的呼吸声交织着逐渐平复。
何不凡的心脏咚咚直跳,撞得肋骨生疼。这什么情况?副作用反噬把脑子冻坏了?他现在忽悠两句能不能把他放了?
就在他脑子乱成一锅粥之际,陆汀忽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低下头,鼻梁几乎蹭过何不凡的耳廓,一个无意识的、汲取温度的靠近。
只是一个瞬间。
下一秒,陆汀猛地起身,速度快得像一道冷风。他背对着何不凡,迅速整理好自己,周身气息重新凝结成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床边,沉默了几秒。
何不凡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最近,”陆汀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哑一些,“安静点。”
说完,他大步离开,金属门合拢的声音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何不凡躺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弹。肌肉慢慢放松下来,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
他扯了扯嘴角,笑了,连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
这冰块……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他……又该怎么办?
一年了。他在这冰窖里,给这块人形冰块作暖宝宝,已经整整一年了。
——去你大爷的人道主义援助!老子要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