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戈郑重点点头。
行,你好我好大家好。
老师满意地后退。
然后张大嘴巴、气沉丹田,对着空气装模作样地吼了几声河东狮子。
卫戈狠狠掐了把手臂,配合地发出一声惊呼,同时用力踏着地板,作出一副被追逐的样子。
飘在门外准备凑热闹的阿香:……这拙劣的演技。
现在的员工真是太不像话了!
boss眼皮子底下顶风作案!
话虽如此,卫戈已经踢踏舞一般摸到了阿香桌前,果不其然在比商信兜还干净的桌肚里看到了那本“跳关”笔记。
日记纯黑的硬壳封皮和黄腻腻的木桌极不相称,又分外刻意地露出一角在外。
……商信说的一点不错。
谁能看到这一幕不想把日记偷…借过来呢欣赏一番呢?
卫戈当然想。
他瞟了眼正在激情怒吼的怪谈,确认它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后,装作没找到纸条般遗憾起身,随后手指灵活一推一扣。
把有些许厚重的日记本赶到了桌肚边缘。
在即将离开课桌范围时身一侧,把绊脚的板凳踢到原处,同时顺势把日记本拉到板凳上。
就这样日记本坐着板凳顺风车一路飞驰,稳稳停在下一个站点——麻花辫的座位。
一系列动作隐晦又快速,全程不超十秒。
卫戈大摇大摆地直穿走道,来到了麻花辫的座位,一边“友好”地向对此无知无觉的“老师”挥了挥手,一边把凳子上的本子混在麻花辫的课桌上。
——麻花辫看着是个好学生,桌上整齐地码着各教科书和一摞摞试卷,卫戈只需扯几张盖在日记上,借着书堆的遮挡就毫不突兀。
趁阿香还没发现,他快速翻开第一页:
“我是小一,我不想死。”
整张纸就写了这八个大字,占据页面中央。
卫戈眉头一皱,翻到第二页:“我叫小一?
全篇依旧只有这四个字。
第三页:“对,我叫小一。我叫小一我叫小一我叫小一小一小一……”
——整张纸写满了他的名字。
不,也许这本来就不是他的名字。
如此精神错乱乃至自我意志迷失,更像是被人为摧毁后强行灌输“我是小一”这一认知。
卫戈又翻开第四页。
“我是小一,请杀死我。”
还没来得及深思,面前突然飘过一阵冰冷的风。
“你、在、干、什、么?”
卫戈面色不变,迅速把日记本合上该在试卷底下,无辜抬头:“怎么了?”
黑色雾气圈在“老师”腰上,把战战兢兢的怪谈甩到卫戈面前。
“老师”看到试卷地下透出的黑本就暗叫不好。
遭了,早知道把日记本藏在眼睛旁边好了,它又不是不知道“长戈”那个混账样子,怎么就鬼迷心窍图偷懒又塞回原位了呢?
这算什么?提前泄露机密吗?
黑雾仿佛冷哼一般抖动了一下,吓得怪谈紧闭双眼生怕下一秒就被丢出窗外。
卫戈装模作样地安慰了几句:“反正早看晚看都是要看的,不算违规,顶多扣扣工资吧。”
闻言怪谈更加伤心了。
天可怜见的,它累死累活干一趟才分多少怨气,长戈倒说得轻巧!
朱门酒肉臭何不食肉糜饱汉不知饿汉饥……
它不自觉地脱口而出:“算我求你了祖宗你就坐着别动,要什么纸条我来给你拿,我亲自送您们去下一场成吗?”
话音落,在场一人一鬼一雾像是打开了新的局面,都陷入了沉思。
雾气晃动了两下末梢,已经执行力极强地把“纸条”从麻花辫的卷子里翻了出来。
卫戈盯着送到眼前的纸条喃喃:“是比我自己动手快点。”
纸条惨白地不正常,从某个角度看泛着别样诡异的光泽,暗红色的字迹歪歪扭扭:晚上来玩。
“晚上来玩”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支笔,纸条背面则是一个大大的笑脸,翻动间似有血痕从眼睛处流下。
笔仙?
卫戈暗自摇头,真是老套的玩法。
“啊——”
“哥你还没好吗我真的跑不动也戳不动了!”
教室外,已经第一百零八次路过的商信一边尖叫一边质问。
“还有力气叫,看来还能再遛会,”卫戈趁着一鬼一雾愣神的功夫企图暗度陈仓把日记本移下去,朗声回道:“我不是说撑不住就丢给阿香吗?”
“她不在啊啊啊别过来!”
黑雾忍无可忍敲碎盖在日记本上的试卷,警告式地对着卫戈舞了舞,一面操纵着“老师”打开了教室门。
刚绕回门口的商信:?
被面对面的怪谈:……嗨?
下一秒商信就被拦腰卷了进去。
“啊啊啊——”
“闭嘴!”雾气当头敲了他一把,冰冷女声吓得商信心一颤。
雾气卷在腰间一路把商信送到卫戈面前,然后把纸条往他脸上一拍。
空间骤然一阵扭曲。
卫戈无奈伸手拽住纸条——成功被一起卷了进去。
眩晕间隐约听见怪谈松了一口气和一道略显暴躁的声音:“赶紧滚。”
卫戈向来对怪谈地内空间变换的扭曲感不耐受,意识清醒后总要调理一阵。
商信比他早醒一会,正叽叽喳喳不知道和谁说什么。
“诶!你是那个……”
“你怎么…来了?”
一道有些冷淡的声音努力半天终于插上了话:“对,别和他说……”
听到某个熟悉的嗓音,卫戈半眯着眼,语气轻柔:“别和我说什么?”
那人嘴一快下意识回道:“说你见过我。”
卫戈彻底睁开眼,果不其然看到了那个十分钟前还在异空间气喘不止的身影。
也许那场逃杀结束有段时间了,眼前的青年呼吸平稳,面色冷淡,速干的衬衣掩住了那对呼之欲出的蝴蝶骨,又重新恢复了那副目无下尘的高岭之花模样。
卫戈无意义地冷笑一声。
祝白珉在答出那句话的瞬间就反应了过来,整个人僵在原地。
救命他怎么吃一堑又吃一堑啊!
他对卫戈的声音实在太过敏感了,很多时候话不过脑子就脱口而出。
其实很久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是孤儿,从小长在研究院,不多时有进化迹象后又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研究院的新实验品。实验过程中那些研究人员只会冰冷地称呼他为“实验体021”,亦或是隔着高透的玻璃门用被变声器压缩后的电子音指挥他释放异能。
他直到第一次见到意外闯进来的卫戈时才知道,原来“人”是有不同的名字不同的声音的,“人”是可以不用呆在保温箱或玻璃门内的,“人”和“人”之间是可以随意开口讲话而不必要提前申请才有资格开口。
那时候他刚刚结束新一轮实验被研究院“放”出来,像是后遗症一般,他很长一段时间只对“实验体021”这个名字和冰冰冷冷的电子音有反应,哪怕强逼自己和别人讲话,他眼前都如有实质般地隔着一层玻璃框。
他都觉得自己无药可救,天生就该呆在地下试验场的玻璃门内,而不是在刺眼的阳光下成为小美人鱼的泡沫。
于是在他第21次无意识地无视了卫戈的声音后,卫戈终于怒了。
他被半强迫地绑在椅子上,捆住手脚,蒙住眼睛,甚至连唯一有机会张开的嘴巴到后来都被塞上了口/球,所有感官被蒙蔽,只剩耳机里不断重复播放的声音。
……卫戈高兴时的声音、生气的声音、难过的声音、他的笑、哭、喊叫、喘息。
在一片片黑暗中分毫毕现,像是烙铁一般烫在他的神经上。
卫戈偶尔还会坏心眼地压着他“磋磨”一阵,直到他胡乱呜咽,眼泪和唾液浸湿背后的皮质椅面。
那段日子他甚至敏感到听见卫戈的喘息声都肌肉一紧。
因为实验室的玻璃高度隔音,而他又时常被勒令保持安静以免影响监测数据,想开口说话都得按铃申请,直到忙得手脚不停眼花缭乱的纯白实验服里有一个能抽空批阅点同意。
所以渐渐地,或许是嫌麻烦,又或许是觉得这样眼巴巴等别人许可才能开口很可笑,他非必要也就不再出声了,时间长了他的声音也变得嘶哑难听,就更不愿意开口了。
但现在不行。
在被狠狠教训到用沙哑的声音不断求饶后他彻底学乖了。
毕竟卫戈的标准实在严苛:没注意到别人的声音要记一次,没及时回话要记一次,注意到了但怕出声还要记一次……
一周一次大清算,每次他看着底下一塌糊涂的椅子地毯甚至卫戈身上…都恨不得当场和卫戈同归于尽。
天知道他从哪知道的这么多磋磨人的手段!
再到后来,他真的慢慢在变好,学会了像正常人一样交流,像同龄人一样嬉笑交友,学会了离开“实验品”的身份给自己争取话语权。
离开王子的小美人鱼最终没有变成泡沫,而是真正长出了属于自己的双腿。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