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他轻声回应。

声音几乎融在花园的风里。

这一刻，无形的屏障似乎又消融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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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团入城第十六天。

艾拉发现，叫“卡达”之后，很多东西都变了。

他说话时偶尔会看着她的眼睛了。他笑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显得整个人温柔了许多。他会在她说话时认真听，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偶尔会插一两句恰到好处的回应。

她邀他去海边散步。

傍晚的沙滩上人很少，只有海浪一遍遍冲刷着细沙。

他脱了鞋，卷起裤脚，赤脚踩在沙滩上。她穿着长裙不便，就坐在一块礁石上，看着他走远又走回来。

“水不冷吗？”她问。

他点点头：“冷。”

“那还走？”

他想了想，轻声说：“很久没有这样走了。”

那一刻，艾拉忽然意识到，他说的“很久没有”，不仅仅是海水。

很久没有人这样陪他。很久没有人这样对他好。很久没有这样安心地、无所顾忌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的心又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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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曼达依然是那个“电灯泡”和“欢乐源泉”。

她会在烬试图保持“优雅博学”形象时，突然蹦出一两句大实话。

比如那次在甜品店，烬正在向艾拉解释某种甜点的历史渊源，说得头头是道。阿曼达在旁边舔着勺子，忽然来了一句：

“烬你又开始了！只会纸上谈兵，你根本都不喜欢吃甜食！！”

烬的动作僵住了。

艾拉捂嘴轻笑。

还有一次，艾拉送烬一套新书，烬接过书，郑重地道谢。阿曼达在旁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美人姐姐，你别送他书啦！再读，人更呆了！”

烬的脸又红了。

艾拉笑得更开心了。

阿曼达还会在艾拉面前“告状”：“美人姐姐，你不知道，烬以前可闷了！整天就知道看书、画画，我叫他陪我玩他都不理我！”

“阿曼达！”烬瞪她。

“现在好多了，”阿曼达继续，“这几天他笑得比以前多多了！都是美人姐姐的功劳！”

艾拉看着烬那张无奈又宠溺的脸，觉得这样鲜活生动的日常，远比那些刻板无聊的上流社交有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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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在向艾拉期望的方向发展。

剧团有了最好的演出时段，最显眼的海报位置，最优惠的物资供应。

阿曼达有了穿不完的新衣服和吃不完的甜品。

烬有了合身的华服，有了频繁的邀约，有了她亲自斟的茶、陪逛的画展、一起听过的音乐会。

她正在他的世界里慢慢扎根。

他在变得光彩夺目。

并且……对她越来越依赖和亲近。

每一次收到礼物，他都会说：“艾拉，你对我太好了。我不知该如何回报。”

每一次赴约，他都会准时出现在约定的地方，穿着她送的衣服，带着那种她越来越喜欢的、略带羞涩的笑容。

每一次分别，他都会轻声说“谢谢”，然后用那双红色的眼眸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欢喜，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以为是依恋。

在这层甜蜜的糖霜之下，有些东西正在无声地蔓延。

烬精准地拿捏着“接受好意”的度。每一次感谢，每一丝不安，每一次目光的躲闪......都恰到好处。

他从不主动索取。他只接受，然后让艾拉觉得，是她想要给予。

那天在暖房里，他说“可以叫我卡达”时的紧张和羞涩，是那么真实。

他让艾拉觉得，是她主动走近了他。

他让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她想要的。

偶尔，在一些不经意的时刻，他会流露出某种“不属于这里”的痕迹。

比如在画展上，他看着那些昂贵的画作，轻声说：“这些画，我一辈子也买不起一幅。”

艾拉刚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自怜，只有平静的接受：“还好可以看。看看不要钱。”

他也会在约会中，“不经意”地流露出对某些上流社会默认规则的陌生，或是在面对过于奢华铺张的场面时，显露出一丝局促。

每当这时，他会用那种混合着羡慕、欣赏与淡淡自惭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应对自如、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的艾拉，然后轻声说：“这就是你的世界啊……真美，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这句话，在艾拉听来，是赞美，是向往，更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艾拉的心被揪了一下。

她想告诉他：你也可以属于这个世界。我会带你进来。

但每一次话到嘴边，都会被他转移话题。

艾拉以为他只是需要时间。

她认为自己做的这一切，无比正确，无比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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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团入城第十七天。

傍晚，艾拉坐在自己卧室的窗前，望着码头方向。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两艘船的轮廓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想起这几天的点点滴滴。

她觉得自己正一点点擦去蒙在他明珠之上的尘埃。

她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走近他的心。

而她不知道的是——

船舱里，烬坐在镜前，一件件脱下她送的衣服。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每一件都是需要认真对待的戏服。

阿曼达趴在他身后的床上，看着窗台上装有“大纱纱”和“小纱纱”的鱼缸，两条鱼在里面悠闲地游。

“烬，”她问，“我们什么时候走？”

“快了。”

“那个美人姐姐呢？”

烬看着手中那件浅灰色的马甲，嘴角微微上扬。

“她会好好的。”他说。

阿曼达翻了个身，继续看她的鱼。

夕阳沉入海面。

码头上的灯火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