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克萨斯历979年2月

艾欧尼亚，纳沃利省，夏土鄂城

剧团入城第十天。

琉璃厅那场月光与诗篇交织的晚餐，如同一道无形的分水岭。

自那夜之后，科尔德温商会的大小姐艾拉·科尔德温对她新发现的“珍宝”——卡达·烬——的偏爱，从含蓄的试探转为明目张胆的馈赠与呵护，其力度与速度，让整个夏土鄂城的上流圈子都为之侧目。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金蔷薇剧团”的境遇。

夏土鄂大剧院最好的时段——晚上七点到九点，黄金档期——被固定留给剧团。

一、三、五、七归演莱昂内尔和塞勒涅夫人他们，二、四、六归卡达·烬。

海报栏最显眼的位置，贴着《名为你的信仰》的大幅宣传画，旁边用烫金字体标注着：“主演：卡达·烬”。

剧团的待遇随之水涨船高。

所有演出所需的布景、道具、灯油乃至演员的餐食补给，一律通过科尔德温商会的渠道以最优价格采购，有时甚至是直接赠送。

就连杜巴顿去行政官那里办手续，都被客气地请进里间喝茶。

杜巴顿团长脸上的愁容彻底消失了。逢人便夸艾拉小姐“菩萨心肠”、“慧眼识珠”、“夏土鄂的庇护神”。

对烬的态度，更是恭敬得近乎谄媚。

玛莎大婶对此的评价是：“这丫头片子，是冲着咱们家烬来的吧？”

莱昂内尔和塞勒涅夫人依旧演着他们的戏，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街头的议论也随之而起。码头酒馆里，水手和商贩们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科尔德温家那位眼高于顶的大小姐，迷上了一个唱戏的！”

“何止是迷上？简直是捧在手心里！那剧团现在过的什么日子？怕是比一些小商会的老板还滋润！”

“啧啧，恋爱中的女人啊，智商真是断崖式下跌。”一个粗豪的护卫灌了口麦酒，用过来人的口吻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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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对剧团的扶持还带着一层“赞助艺术”的遮羞布，那么艾拉对阿曼达和烬本人的好，则彻底撕掉了这层伪装，显露出纯粹的个人偏爱。

阿曼达几乎成了“科尔良品”服装店的编外小主人。

最新款式的裙子、搭配的小披肩、镶着碎钻的发卡、软皮的小靴子，就一箱一箱地送到船上。

商会旗下那家最好的糕点铺，专门为她留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只要她人去，最新出炉的点心就会立刻端上来。

礼物被源源不断地送上“金蔷薇号”。阿曼达兴奋得像一只掉进蜜罐的小熊，每天最重要的日程就是拆礼物和试新装，然后迫不及待地穿着跑到烬面前转圈圈。

“美人姐姐真好！！”阿曼达每次都会抱着新得的礼物扑到烬身上，“你看这个！会发光的！还有这个！转起来会开花！”

烬接过那些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然后揉了揉她的头发：“有没有当面谢谢艾拉小姐？”

“谢了！每次都谢了！”阿曼达理直气壮，“我还说‘美人姐姐你最好了’！你说过要加这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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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烬，艾拉的攻势更加细致。

“科尔良品”的裁缝几乎住在了码头。一套套为烬量身定制的服装陆续送来——

日常的便服、茶会的休闲装、正式的晚宴礼服，料子从柔软的羊毛到光泽的丝绸，每一件都剪裁得完美贴合他挺拔的身形，每一套都配好了相应的鞋履与配饰。

第一套是日常穿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羊毛与丝绸混纺的面料挺括而柔软，衬得他身姿笔挺，红色的长发束在脑后，俨然一位气质沉静的学者。

第二套是适合下午茶或画廊漫步的浅米色休闲装，亚麻材质透气舒适，搭配同色系的软底皮鞋和一条细细的银色怀表链，慵懒中透着不经意的优雅。

第三套则是更为正式的晚宴礼服，墨绿色的天鹅绒材质在光线下流淌着暗哑华贵的光泽，领口与袖口装饰着繁复精致的银线刺绣。

这套衣服送来的当天，恰好赶上一场商会举办的小型沙龙音乐会，烬穿着它陪同艾拉出席，其卓然的气度让许多不明就里的宾客误以为他是某位来自遥远城邦的年轻贵族。

那件深蓝色礼服肩线紧绷、袖长略短的细微不合，彻底成了过去。

烬站在船舱的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月白色亚麻衬衫、外罩浅灰色格纹马甲的男人。镜中人眉眼沉静，气质温润，像是从哪个贵族府邸走出来的少爷。

他抬起手，整理了一下领口。

镜中的那双红色眼眸里，没有任何表情。

邀请从未断过。

“新到了一批皮尔特沃夫画家的作品，想请烬先生品鉴。”——于是他们去看了画展。烬站在一幅海景画前，轻声说着笔触、光影、构图，艾拉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觉得比画更好看。

“商会花园的茶花开了，想邀请烬先生同游。”——于是他们逛了花园。烬偶尔会停下脚步，看着某朵花出神，艾拉问他怎么了，他轻声说：“想起以前在伽林，修道院后面也有一棵山茶。每年冬天开花，只有白色的一种。”

“今天天气很好，想和烬先生共进午餐。”——于是他们去了海边一家小小的露天餐馆。海浪声里，烬说的话比平时多一些，偶尔还会露出那种让艾拉心跳加速的、略带羞涩的笑容。

每一次邀约，烬都会准时赴约。每一次见面，他都穿着她送的衣服。每一次分别，他都会轻声说“谢谢艾拉小姐”，然后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在接受。

但每一次接受，都带着那种“受之有愧”的不安。

艾拉看在眼里，心里又软又急。

她想告诉他：你不用不安。你值得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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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团入城第十五天。

商会花园的玻璃暖房里，茶花开得正好。

阳光透过玻璃顶洒下来，暖意融融。圆桌上铺着白色的亚麻桌布，摆着两套精致的骨瓷茶具，一碟切成小块的蜂蜜蛋糕，一碟杏仁饼干。

艾拉穿着淡紫色的长裙，坐在桌边。她端起茶壶，给对面的杯子斟满红茶，动作优雅而自然。

“这是恕瑞玛那边新到的货，”她说，“听说那边的商人喝红茶要加薄荷和糖，我试过一次，不太习惯。还是原味的好。”

烬坐在她对面。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格纹马甲，里面是白色的衬衫，袖口挽起一圈，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这身打扮优雅又不过分正式，恰到好处。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涩之后是淡淡的回甘。

“很好。”他说。

艾拉笑了。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流连——那双低垂的红色眼眸，那微微抿起的唇角，那因阳光而显得格外柔和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站在后台的阴影里，连正眼看她都不敢。

现在他坐在这里，穿着她送的衣服，喝着她斟的茶，举止优雅得像个天生的贵族。

这一切，都是她给的。

艾拉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烬先生，”她开口，语气温柔，“这红茶还合口味吗？”

烬抬起眼，红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他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那是他紧张时会有的小动作。

耳根泛起淡淡的红晕。

“艾拉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在克服什么障碍。

艾拉等着。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他的头微微垂下，睫毛遮住了那双眼睛，“或许……可以叫我‘卡达’？”

他说完，似乎用尽了全部勇气。他没有看她，只是盯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他的姿态，像极了那种长期处于卑微地位，终于鼓起勇气向高处伸出一只颤抖的手，却又害怕被冰冷拒绝的孩子。

艾拉的心在那一刻，像被春日最柔软的花瓣轻轻拂过，又像被夏日最热烈的阳光骤然贯穿。

他主动要求了！他渴望与她更亲近！

这不再是她的单方面赠予和靠近，而是他向她敞开了心扉的一角，发出了微弱的、却又清晰无比的回应信号。

“当然……”艾拉几乎毫不犹豫地应允，那个名字在她唇齿间流转，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与专属意味。

“卡达。”

当她清晰地将这两个音节吐出时，她清楚地看到，对面男人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脸颊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甚至染红了脖颈。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惊慌失措地移开视线，他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被接纳的羞涩与欣喜，还有如释重负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