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克萨斯历979年2月
艾欧尼亚,纳沃利省,夏土鄂城
剧团入城第十九天。
邀请是在前一天傍晚送到的。精致的请柬上印着科尔德温商会的纹章,烫金的字迹写着艾拉亲笔的邀请——请卡达先生与阿曼达小姐明日过府一叙。
马车在下午准时来到码头。
阿曼达穿着新做的鹅黄色裙子,头发上系着同色系的丝带,像一朵会移动的太阳花。
她一上车就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嘴里叽叽喳喳问个不停——这条路通向哪里、那栋房子是谁的、一会儿能不能吃到好吃的。
烬坐在她旁边,偶尔应一声。
马车穿过商业区,驶向城北。那里的街道越来越宽,房屋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高墙和树影。
最后,在一扇巨大的铁艺门前停下。
科尔德温宅邸。
马车驶入大门,沿着碎石路向前。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和正在抽芽的乔木,远处隐约可见喷泉和水池。
阿曼达“哇”了一声:“这么大!”
烬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精心布置的园林景观,远处那栋三层的主宅,还有门口站成一排的仆从。
艾拉站在主宅门口的台阶上,亲自迎接。
她今天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裙,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端庄。但看见马车停下时,她眼中的光芒还是泄露了少女的雀跃。
“卡达!”她迎上前,目光在他身上流连——他今天穿着那套浅灰色的三件套西装,正是她送的那套,“你来了。”
烬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艾拉小姐。”
“说了多少次,叫艾拉。”她笑着,然后转向阿曼达,“阿曼达,今天想吃什么?我让人准备了水果和点心。”
阿曼达已经跳下马车,金色的大眼睛四处乱转:“美人姐姐!你家好大!那个喷泉会喷水吗?我可以过去看吗?”
“当然可以。”艾拉朝身后的管家示意。
几个穿着整齐的仆人立刻上前,笑容温柔地围住阿曼达。
“阿曼达小姐,我带您去看看花园里的鱼池吧。”
“还有温室里的蝴蝶兰,现在正开着呢。”
“厨房刚做好的杏仁酥,您要不要先尝尝?”
阿曼达被簇拥着往花园方向走,还不忘回头冲烬挥手:“烬!我去玩啦!你和美人姐姐慢慢聊!”
烬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兄长对调皮妹妹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艾拉看在眼里,心里有几分得意。
“让她去吧。”她轻声说,“仆人们好好照顾她的。”
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烬的袖子:“我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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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邸的偏厅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圆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切成小块的蛋糕、新鲜的水果、还有一盘刚出炉的曲奇。旁边是两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杯沿描着金边。
艾拉和烬相对而坐。
“尝尝这个,”艾拉用叉子叉起一小块蛋糕,递到烬面前,“厨房新来的糕点师傅做的,说是皮尔特沃夫流行的方子。”
烬看着递到嘴边的蛋糕,脸微微泛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口接住了。蛋糕在口中化开,奶油的甜和水果的酸恰到好处。
“好吃吗?”艾拉期待地问。
烬点点头,耳根有些发烫:“好吃。”
艾拉笑了。她又叉起一块,递到他面前。
“再来一块?”
烬的脸更红了。
他垂下眼,轻轻咬住那块蛋糕。
艾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这个男人,在外面那样拘谨、那样自卑、那样小心翼翼,此刻在她面前,却愿意露出这样柔软的一面。
她忽然想起他在化妆室里见到她的样子——手足无措,不敢看她,说话都结结巴巴。
现在,他已经能坐在这里,和她一起喝茶,让她喂他吃蛋糕。
这一切,都是她给的。
“艾拉,”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为我做这些。”
艾拉看着他。他低着头,睫毛遮住了那双红色的眼眸,看不清表情。
艾拉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上。
“不用谢。”她轻声说,“我愿意的。”
那手微微一颤,却没有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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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里,阿曼达正在享受帝王般的待遇。
两个女仆陪她看鱼池里的锦鲤,一个男仆拿着网兜帮她捞飘在水面的花瓣,还有一个专门负责端着水果盘,随时供她取用。
“这个好甜!”阿曼达叉起一块蜜瓜塞进嘴里,然后又叉起一块,转身递到身边女仆嘴边,“你也尝尝!”
女仆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吃啊!”阿曼达把水果往她嘴边又凑了凑,“可甜了!”
女仆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忍俊不禁:“多谢阿曼达小姐。”
“不客气!”阿曼达又叉起一块,递给另一个女仆,“你也来!”
几个仆人面面相觑,最后都笑了。
这个大小姐的客人,还真是不一样。
阿曼达吃了一会儿,又跑去鱼池边看鱼。她趴在栏杆上,金色的眼眸盯着水里的锦鲤,嘴里念念有词:
“大纱纱和小纱纱要是也在就好了……它们肯定喜欢这里……这里的鱼比它们大……会不会打架……”
仆人们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这副天真烂漫的模样,都忍不住露出笑意。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仆轻声对同伴说:“这位小姐,还真是……单纯。”
另一个点头:“难怪大小姐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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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几辆马车鱼贯驶入,车身上都绘着科尔德温商会的纹章。仆人们匆匆迎上前去,管家快步走向主宅。
“老爷回来了!”
消息很快传到偏厅。
艾拉正和烬说着什么,听见通报,眼睛瞬间亮了。
“父亲回来了!”她站起身,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卡达,你稍等一下,我去接他!”
烬也跟着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欣喜中带着一丝忐忑。
艾拉注意到了。
“没事,别紧张。”艾拉安抚地拉了一下他的手。
随后提起裙摆,快步朝门口走去。
大门外,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从马车上下来。他穿着深色的商务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与艾拉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多了几分威严和冷峻。
正是亚伯拉罕·科尔德温,科尔德温商会的掌舵人,纳沃利省东南部最有权势的商人之一。
“父亲!”艾拉跑过去,一把挽住他的手臂,脸上露出只有在父亲面前才会有的、属于十九岁少女的娇憨,“您怎么今天就回来了?不是说还要几天吗?”
亚伯拉罕低头看了女儿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宠溺,但更多的是审视。
“事情办完了,就提前回来。”他说,声音低沉平稳,“听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做了不少事。”
艾拉的笑容微微一僵。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拉着父亲的手往里走:“父亲,我正要给您介绍两个人!他们——”
“我知道。”亚伯拉罕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路上就有人给我递了消息。”
艾拉的手微微收紧。
偏厅里,烬和阿曼达并肩站着。
阿曼达是被仆人匆匆从花园带回来的,嘴角还沾着一点蜜瓜的汁水,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烬站在她旁边,背脊挺直,下颌微微收紧。
艾拉拉着父亲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
“父亲,这位是卡达·烬先生,金蔷薇剧团的演员。他演的《名为你的信仰》特别精彩!还有这位,是他的表妹阿曼达,那些剧本都是她写的!”
亚伯拉罕的目光扫过两人。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两件摆在货架上的商品。
他扫过烬身上那套浅灰色的三件套西装——他一眼就认出那是“科尔良品”的料子,皮尔特沃夫的羊毛,一套至少两个金币。
他扫过阿曼达身上那条鹅黄色的裙子——也是“科尔良品”的新款,配套的丝带、小皮鞋,加起来不下一个金币。
然后他的目光回到烬脸上。
烬微微垂下眼,姿态恭敬而谦卑。
亚伯拉罕没有开口。
他甚至没有点头。
他只是看了烬一眼,然后转向艾拉,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我累了。让人送客吧。”
艾拉愣住了。
“父亲!”她脱口而出,“他们是我请来的客人——”
“我知道。”亚伯拉罕打断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冷意,“所以呢?”
艾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亚伯拉罕已经转身,朝门外走去。经过老管家身边时,他丢下一句话:
“送客。”
老管家躬身应道:“是,老爷。”
艾拉站在原地,脸色苍白。
她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转向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