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白日里那辆马车准时停靠在“金蔷薇号”所在的码头。车夫跳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烬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礼服，剪裁考究，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灰色的暗纹。

礼服的料子是上好的羊毛混纺，柔软而有垂坠感，只是肩膀处略有些紧绷，袖子也稍长了一分——毕竟是成衣加急修改，做不到完全贴合。但其简洁的剪裁和优质的面料，已将他挺拔的身形衬得卓尔不群。

他周身那股沉静而略带忧郁的气质，竟让人一时难以将他与白日里那个“拘谨的舞台管理员”联系起来，仿佛一位家道中落却风骨犹存的旧日贵族。

阿曼达则穿着她挑选的浅金色蓬蓬裙，像个雀跃的小鸟。

阿曼达早就等不及了，站在跳板边上蹦蹦跳跳，看见马车驶来就拉着烬往下冲。烬被她拽得踉跄几步，脸上写满了无奈——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

阿曼达一上车就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嘴里叽叽喳喳个不停：“烬你看！那边的灯全亮了！那条街好漂亮！那个是什么？那个尖尖的塔！”

烬坐在她旁边，偶尔应一声，目光却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马车穿过商业区，沿着海岸线驶向城东。最后在一座三层建筑前停下。

琉璃厅。

这是科尔德温商会名下最高档的餐厅，依海而建，整面外墙用的都是皮尔特沃夫进口的大块玻璃，在夜色中灯火通明，像一颗嵌在海边的明珠。

侍者打开车门，躬身行礼。

阿曼达一进“琉璃厅”的三楼，一眼就看见了露台外的海面——月光洒在起伏的波浪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她“哇”了一声，直接跑到栏杆边，整个人趴上去往下看：

“烬！你快来看！海里好像有东西在发光！！”

烬走过去，站在她身侧，目光也望向海面：“可能是夜光藻。”

“夜光藻是什么？”

“一种浮游生物，受到扰动会发光。”

阿曼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它们为什么发光？”

“为了……吸引伴侣？也可能是为了吓唬捕食者。”烬的语气有些不确定，“我记得书上说——”

“行了行了，”阿曼达打断他，冲他吐舌头，“你又开始背书了！等会儿又让老水手打脸！”

烬的脸微微发热，别过头去。

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张线条分明的脸。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下颌微微抬起，红色的眼眸望向灯火辉煌的建筑。

举手投足间，是与生俱来的优雅。

仿佛他本来就该站在这里。

艾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们身后，正好听见这段对话，看见了这个画面。

她轻轻笑了一声，接口道：

“夜光藻发光的原因，学术界确实有争议。不过夏土鄂这边的渔民有个有趣的说法——他们说，那是海的呼吸。”

阿曼达转过头，金色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海的呼吸？”

“嗯。”艾拉走到她身边，也望向海面，“夜晚涨潮时，如果用手去拨水，光点就会亮起来。他们说，那是海在告诉你——我还活着。”

阿曼达听得入神，过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书上可没写这个！”

然后她看向烬，一脸“你不行”的表情：

“果然跟老水手说的一样，你就是个读死书的书呆子。”

艾拉挑眉：“喔？”

阿曼达立刻来了精神，开始揭烬的短：

“美人姐姐你不知道！我们刚来第一天，我问烬‘海边的房子为什么是五颜六色的？’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大通——什么反射阳光、什么移民文化、什么渔民识别自家房屋、什么木质建筑防潮传统！又是人文又是哲学又是地理风俗的！结果你猜怎么着？”

艾拉配合地问：“怎么着？”

“船上的老水手说：‘其实就是刷船用剩下的漆，舍不得倒，刷墙上了！’”阿曼达学老水手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烬当时脸都红了！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有注意到烬的表情。

烬垂着眼，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艾拉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烬先生，”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一面。”

烬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让艾拉小姐见笑了。”

“哪里。”艾拉的语气柔和下来，“我觉得……很可爱。”

烬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阿曼达跑了过来，一把抱住艾拉的腰：“美人姐姐！！这里好漂亮！！我好喜欢！！”

艾拉被她抱得一个踉跄，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喜欢就好。”

她朝身后的仆人使了个眼色。仆人会意，立刻招手叫来几名侍者。

“阿曼达小姐，”一个穿着整齐的侍女上前，笑容温柔，“偏厅有海鱼缸，里面有会发光的鱼，您要不要去看看？”

阿曼达眼睛一亮：“会发光的鱼？！”

“是的，还有一种会跳的鱼，能从水面跳到半人高。”

“我要看我要看！！”阿曼达松开艾拉，跟着侍女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冲烬做了个鬼脸：“不许说我！我今天很乖！！”

烬：“……”

艾拉轻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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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上安静下来。

餐厅设在临海的悬崖上，一半是室内雅座，另一半是视野极佳的半开放式观海露台。

露台一侧是整面的玻璃护栏，另一侧通往室内，此刻垂着半透明的纱帘，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海浪声从下方传来，温柔而有节奏。

露台角落，一位穿着深色燕尾礼服的乐师正在演奏竖琴。琴声轻柔，像是月光洒在海面上。

侍者已经布置好了一切——白色的桌布垂到地面，银质烛台上插着三根细长的蜡烛，火焰在海风中轻轻摇曳。

两套餐具相对而置，水晶杯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桌角摆着一束淡雅的白色兰花，花香若有若无。

艾拉今晚穿着一身珍珠白的露肩晚礼服，黑发优雅地盘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在月光的映衬下更是美丽动人。

侍者为两人拉开椅子。艾拉先坐下。

烬的目光扫过桌面仅有的两副餐具，略显迟疑：“这…我表妹她……”

“烬先生请放心，阿曼达小姐在偏厅看海鱼缸。”一旁的侍者立刻接口，“那边也布置了点心。此刻有六名侍者在照顾她，您不必担心。”

艾拉轻轻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她唇角含笑，目光灼灼地看向烬：

“现在，就让我们暂时忘掉身份，好好享用这顿烛光晚餐，好吗？我‘博学’的烬先生。”

烬的脸颊微红，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对上艾拉含笑的眼眸，终究没有再开口。

他微微颔首，动作无可挑剔地优雅入座。

侍者上前，为两人斟上餐前酒。淡金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轻轻晃动，气泡细密地上升。

“这是皮尔特沃夫进口的起泡酒。”侍者轻声介绍，“酸甜适中，适合开胃。”

烬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然后抿了一小口。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半点生涩。

开胃菜很快送上。

侍者先端上两碟冷前菜——薄切的生鱼片，配上柑橘酱汁，摆盘精致如画。

他用镊子将几片食用花瓣轻轻放在鱼片上，然后报出菜名：

“柑橘渍海鲈鱼配香草花瓣。请慢用。”

侍者介绍时，烬自然地将餐巾铺在膝上，使用最外侧的沙拉叉取食。

艾拉注意到这个细节，眼中讶异一闪而过。

“艾拉小姐？”烬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她，那双红色的眼眸里带着询问。

艾拉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酒杯，朝他示意了一下：“烬先生似乎对餐桌礼仪很是熟稔？”

烬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垂下：

“我曾经……在伽林省的一所修道院学堂学习过几年。那里……教过一些。”

“修道院学堂？”

“嗯。”烬点点头，“平时我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所以——”

艾拉笑了。

她想起阿曼达刚才说的那些话——“读死书的书呆子”——对上了。

汤品紧随其后——一道奶油蘑菇浓汤，盛在白瓷碗里，表面用松露油画出一道弧线。

侍者报出菜名，无声地退下。

烬拿起汤匙，从碗的内侧向外舀，动作流畅自然。他喝汤时没有任何声音，连汤匙碰到碗壁的轻响都没有。

艾拉拿起汤匙，尝了一口，然后看向烬：“你觉得怎么样？”

烬正低头喝汤，闻言抬起眼：“很好。蘑菇的鲜味很足，奶油的甜也恰到好处。”

他说得很认真，但说完之后又似乎意识到什么，有些慌乱地补充：“我……我只是瞎说的，艾拉小姐别介意。”

艾拉笑了：“你这可不是瞎说。”

第三道菜上来时，侍者端着一只精致的银盘，盘中摆着几个巴掌大小的贝壳，壳面泛着漂亮的珍珠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