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珍珠贝,”侍者轻声介绍,“产自南海深处,需要专用的工具打开。”
他放下两把精巧的银质小刀——刀身细长,刀尖微微弯曲,显然是专门用来处理这种贝类的工具。
烬的目光在那把小刀上停留了一瞬。
艾拉拿起自己的那把,动作熟练地将刀尖插入贝壳的缝隙,轻轻一撬,贝壳应声而开。里面是一颗硕大的贝肉,浸润在浅金色的汤汁里。
她看向烬。
烬的手指触到那把银刀,动作有一瞬间的迟疑——极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他没有慌张。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艾拉刚才的动作,然后低头看着手中的贝壳。他的手指在壳缝处轻轻摸索,似乎在寻找什么。
然后,他将刀尖插入,微微一转。
贝壳开了。
动作干净利落,仿佛他做过无数次。
艾拉微微挑眉。
烬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在一本书上读到过……没想到,真的有用。”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纸上谈兵居然奏效”的惊喜。
艾拉笑了。
这个男人,他真是……可爱得让人心疼。
烛光在他红色的眼眸里跳动,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几分。他吃东西的姿态很慢,很仔细,每一口咀嚼都不发出任何声音。那种优雅,不是临时能装出来的。
一个在修道院学堂读过书的穷书生,因为喜欢看书,所以知道夜光藻,知道餐桌礼仪,知道那些不属于他阶层的东西。
然后呢?然后被困在一个不入流的小剧团里,做个舞台管理员,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被那个市侩的团长呼来喝去。
她想起那些曾经围在她身边的贵族子弟——他们献殷勤、送礼物、说奉承话,每一个都恨不得把“我配得上你”写在脸上。
而眼前这个人,什么都不会说。
他甚至不敢看她。
可偏偏是他,让她觉得……不一样。
“你喜欢音乐吗?”她忽然问。
烬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那竖琴的旋律,然后轻声说:
“这首是《月光航迹》的第三乐章。作曲者是皮尔特沃夫的艾莉丝·温特沃斯,据说她创作这首曲子时,正在海上航行,看着月光洒在海面上,想起了故乡的港口。”
“第三乐章这一段,总让我想起……伽林冬夜的潮声。”
艾拉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这首曲子。艾莉丝·温特沃斯是当代最著名的作曲家之一。她本以为,烬最多能说出“好听”或者“很优美”。
可他不仅说出了曲名、乐章、作曲家,甚至还……
艾拉看着他。
什么样的修道院学堂,能教出这样的人?
“你……”她斟酌着开口,“你真的只读过几年书?”
烬垂下眼,笑了笑:
“艾拉小姐想问什么?问我为什么懂这些?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拼命从书里找。书里的世界……不会因为我没有华服、没有家世,就把我拒之门外。”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傲慢:
“优秀不值一提,我必须达到,完美!”
他说完,垂下眼,不再说话。
阳台上安静下来。
只有海浪声,和竖琴的旋律。
艾拉似能听到自己“砰砰”地心跳。
那些贵族子弟,生来就拥有一切。他们不需要读书,不需要努力,不需要在书里寻找一个容身之处。
而他,什么都没有,却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懂得什么是美,什么是优雅,什么是努力上进。
她忽然很想问问他:如果有一天,你拥有了所有你想要的,你还会这样看着我吗?
但她没有问。
“烬先生,你平时……除了看书,还喜欢什么?”
烬抬起眼,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轻声说:
“喜欢……写一些东西。”
“写东西?像阿曼达那样写剧本?”
“不是,但剧本也有写。”烬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平时就是写一些……零碎的文字。有时候是几句诗,有时候是……一些想法。不登大雅之堂的。”
艾拉的眼睛亮了。
“诗?你还会写诗?”
烬的脸微微泛红:“只是……偶尔写写,写得不好。”
艾拉托着香腮,半是玩笑半是期待地看向烬:“能念一首给我听吗?”
烬愣住了。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似乎在犹豫。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那些都是……胡乱写的,不……”
“没关系。”艾拉打断他,目光温柔,“我就想听听你写的。”
烬垂下眼,沉默了。
艾拉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开口。
阳台外,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烛光摇曳,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烬垂下眼,望着杯中摇曳的烛光。
那光芒在他红色的眼眸里跳动,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月亮。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沙哑:
【鱼群挑破我的第七节肋骨】
【涌入我的肺管】
【他们悠扬,摇摆,游曳出我浩瀚的呼吸】
【我在成为海】
【可海太深了,深得让我害怕】
【我怕你只是路过】
【怕我的盐分会灼伤你的鳍】
【怕我这片海】
【终将只是你漫长航程中】
【一个微不足道的】
【港湾】
念到最后两个字时,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几不可闻。
他没敢看艾拉,只是浓密的眼睫低垂,凝视着杯中微微荡漾的、琥珀色的酒液,仿佛那里倒映的才是他唯一敢仰望的月亮。
烛火在烬完美的侧脸上跳动,那身并不完全合体的华服,此刻却仿佛成了他内心孤高与脆弱最贴切的注脚。
“烬先生,这首诗……是写给谁的?”
烬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望着海面,声音很轻:“写给……一个不该写的人。”
艾拉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在桌布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褶皱。
他是海。
而她,是那尾银光。
不是不想靠近。
是怕靠近了,会伤到她。
她想起那些曾经追求过她的男人们。他们送花、送珠宝、送各种昂贵的礼物,每一个都在拼命证明自己“配得上”她。
可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因为觉得自己“不配”,而一次次后退。
怜惜与征服欲同时在她心中升腾。
她想要告诉他,她不怕盐分,她愿意停留,她能看到这片海之下的深邃与壮美。
“终有一日,你的天才定会得到理解。”
她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他面前的杯子。
“敬诗。”她说。
烬抬起眼,看了她一眼,举起了酒杯。
“敬……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