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再次打开,门房走出来:“跟我来。”
杜巴顿跟着他穿过木门,走进观众席。
剧场的内部,两层楼座环绕着中央的池座,每一排座椅都是暗红色的天鹅绒包面,扶手上刻着精细的花纹。穹顶上绘制着巨幅壁画,描绘的是缪斯女神赐福人间的场景,色彩鲜艳,人物栩栩如生。
舞台上厚重的天鹅绒幕布低垂着,遮住了后台的一切。
池座中央,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正背着手,仰头看着穹顶的壁画。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杜巴顿立刻迎上去,满脸堆笑:“科尔德温先生?久仰久仰!我是金蔷薇剧团的团长杜巴顿——”
“知道。”科尔德温打断他,接过门房递来的名片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旁边的座椅上,“门房说你想租剧场?”
“是的!我们剧团刚从芝云省过来,想在夏土鄂演出几场。听闻这剧场是您的,特来拜会。”
科尔德温没接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芝云来的?”他慢慢开口,“你们剧团,什么规模?”
杜巴顿精神一振,立刻把准备好的说辞搬出来:“我们有两艘船,演员二十余人,拿手的剧目有《血色王冠》、《将军恨》、《草蟒英雄》——都是原创,在芝云省反响热烈——”
“原创?”科尔德温挑了挑眉,似乎有了那么一点点兴趣,“编剧是谁?”
“呃……是我们剧团的一个舞台管理员,还有他表妹。”杜巴顿老实回答。
科尔德温的兴趣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无名之辈。”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行吧。”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经过管事身边时,随口丢下一句:
“这种不入流的,你跟他们谈。”
管事点了点头,神色如常。
科尔德温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
杜巴顿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那副热情的笑容,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这位大老板,显然觉得他们这个小剧团不值得亲自费神。
门房转过身,面对他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一副。
“杜巴顿团长是吧?请坐。”他示意杜巴顿在池座第一排的椅子上坐下。
“我是剧场的管事,姓马库斯。”他开门见山,“科尔德温先生的意思,您也看见了。剧院最近排期很满,租不了。”
杜巴顿的心往下沉了沉。这种小城,怎么看也不像是排期能排得很满的样子。
“不过——”马库斯话锋一转,“城中心广场那块地,也是我们商会的。您要是想演出,可以用那儿。露天的,门票你们自己卖,卖多少都是你们的。”
杜巴顿没急着高兴。做了几十年生意,他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那您的条件呢?”他试探着问。
马库斯微微一笑:“每天两金币的场地费。”
杜巴顿的笑容僵住了。
“马库斯先生,”他斟酌着开口,“露天广场,天气说变就变。万一明天下雨,一个观众都没有,我们剧团还得搭台、搬道具、贴海报——这些可都是成本。每天一金币的场地费,我们连本都收不回来啊。”
马库斯慢慢开口:“杜巴顿团长,城中心广场那块地,一整片包下来,两金币不多了。”
杜巴顿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两金币确实不高——但也绝对不低。露天演出,变数太大,万一连下三天雨,他连裤子都得赔进去。
“马库斯先生,您也看见了,”他做出一副诚恳的表情,“我们就是个小剧团,从芝云省漂洋过海过来,就指着这几场演出赚点盘缠。您高抬贵手,咱们细水长流——这次让我们赚着了,下次路过夏土鄂,还来您这儿演,您说是不是?”
马库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杜巴顿继续加码:“而且咱们在广场演出,观众一多,周围卖吃卖喝的摊位也能跟着沾光。那些摊位不也是您商会的吗?我们帮您引流,您分我们点汤喝,合情合理吧?”
马库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拿你没办法”的无奈——至于是真是假,只有他自己知道。
“行吧。”他摆摆手,“那就场地费每天一个金币,我们要抽剧团收入的分成。”
“那...按行规,收场地费的话,二八分。”杜巴顿试探着开口,“我们八,剧场二。毕竟我们承担演员薪酬、道具运输、舞台搭建——”
“五五。”马库斯打断他。
杜巴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他很快调整过来:“马库斯先生,这……这不合适吧?我们虽然是外地来的,但在芝云省也是有口碑的——”
“芝云省的口碑,在纳沃利不值钱。”马库斯面无表情,“你们没在普雷西典演过,没在尚赞省演过,没在任何叫得出名字的大城市演过。一个小剧团,想在夏土鄂的剧场演出,五五,不少了。”
“马库斯先生,”杜巴顿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副诚恳的表情,“您说的都对,我们确实不是什么名扬四海的大剧团。但我们的剧目是新鲜的,是原创的。夏土鄂这地方,多久没有新戏了?您剧场空着也是空着,与其收个五成,不如收个两成,让我们多演几场——大家都有的赚,您说是不是?”
“三七。”马库斯盯着他看了几秒,“我三你七。再低免谈。科尔德温先生定的规矩,我做不了主。”
“三七分……”杜巴顿装作为难地咂摸了一下,“行!三七就三七!但咱们得说好,如果下雨没观众,这场地费——”
“下雨没观众不收。”马库斯打断他,“我们商会,不做亏心买卖。”
杜巴顿连连点头:“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马库斯从怀里掏出一份合同,递给他:“签了吧。”
杜巴顿接过,仔细看了一遍——条款写得很清楚,门票收入三七分,若因天气原因无法演出,当日不计费。
他掏出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马库斯看杜巴顿签了字,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些,露出一丝商人之间才懂的笑意:
“杜巴顿团长,您这嘴皮子,还真是利索。”
杜巴顿笑得一脸憨厚:“行商嘛,都是为了混口饭吃。”
两人相视而笑,各怀心思。
马库斯收起合同,丢下一句:“祝你们演出顺利。”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回到船上,杜巴顿把合同递给烬,站立一旁。
傀儡的好处就在这里——他们会无条件执行命令,却又保留着自己的专业技能和处事方式。
烬接过合同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辛苦了。”
杜巴顿那张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和以往一样,憨厚,真诚,带着几分生意人的市侩。
杜巴顿转身离开,继续去忙他的事。烬站在船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
傀儡。
多么好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