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克萨斯历979年2月
艾欧尼亚,纳沃利省东部海域
金蔷薇号和舞台之光号已经在海上漂了十二天。
阿曼达再次抽签,抽到了一座小城。
“夏土鄂。”阿曼达趴在海图上,用指尖点着那个小小的标注,“烬,这地方你听过吗?”
烬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海图。
夏土鄂——纳沃利省东南部沿海的一座小城,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小到大部分地图上都不会标注。
“没听过。”他说。
“那我们去看看!”
烬没有反对。小半个月的海上漂流,他也需要补充一些物资——颜料、纸张、还有一些特殊的“工具”。更重要的是,阿曼达已经无聊到开始数甲板缝隙了,再不让她上岸,她能把整条船拆了。
“好。”
两艘船在第十三天的午后驶入夏土鄂的港口。
这是一座宁静的小城,依山傍海。港口不大,停着十几艘渔船,几个渔民正在岸边修补渔网,看见两艘陌生的船只驶入,都抬起头好奇地张望。
沿着海岸线望去,山坡上的房屋错落有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房子的外墙——红的、蓝的、黄的、绿的,甚至还有紫色的,五彩斑斓地挤在一起,像是谁把调色盘打翻在了山坡上。
阿曼达趴在船舷上,看得眼睛都直了。
“烬!烬!”她回头拽他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那片彩色房子,“那些房子为什么是五颜六色的?他们是在比赛谁家更显眼吗?”
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沉吟片刻,认真开口:
“原因有四。第一,浅色涂料可以反射更多阳光,降低室内温度,适合海滨炎热气候;第二,这里是移民集散地,多彩房屋体现了文化多样性与包容性,是地域文化的独特表达;第三,渔民在海上远眺时,需要通过醒目的颜色快速识别自家位置,相邻房屋涂成不同颜色便于区分;第四,木质房屋常年受海风侵蚀,需要频繁涂漆保护,久而久之形成传统,延续至今成为建筑风貌。”
他说得条理清晰,一本正经。
阿曼达听得眼睛都瞪圆了。
“烬!你好厉害呀!”她仰头看他,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
烬微微颔首,神色淡然,仿佛这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这时,一个路过的老水手恰好听见了这番对话。他停下脚步,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微妙:
“呃……其实吧,就是渔民把刷渔船的漆,用剩下的边角料,顺手刷在自家墙上。”
“诶?”阿曼达愣住了。
她看看老水手,又看看烬。
“是因为剩了什么颜色,就刷什么颜色?”
“对喽。”老水手点点头,“渔民都节俭,剩下的漆不用浪费了。”
“那要是我剩的是紫色,就只能刷紫色?”
“对。”
“那要是有人剩的是屎黄色呢?那他岂不是只能住屎黄色的房子?”
老水手:“……渔民间可以互相换漆的啊,姑娘。”
阿曼达:“诶?!对喔!!”
她愣了两秒,然后“噗”地笑出声来,摇着烬的手臂,笑得直不起腰:
“烬~~没想到你也有说错的时候呀~~!”
烬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但仔细看,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以前在学堂时,从一本《艾欧尼亚民间风物志》上看到的。”他顿了顿,强调:“作者是有名的学者。”
老水手摆摆手:“嗐!哪有那么多大道理!俺们平头老百姓都朴实无华得很。那些大老爷们就是走个过场,哪懂这些。”
烬沉默。
阿曼达笑得更欢了。
------------------------
杜巴顿团长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走下舷梯,找到城里的行政官申请演出许可。
他满脸堆笑,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剧团文件:“尊敬的先生,我们金蔷薇剧团来自遥远的芝云省,在那边也算是小有名气。希望能为夏土鄂的居民带来一些艺术的慰藉……”
行政官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来岁,穿着深灰色的长袍,眉宇间带着那种小官吏特有的谨慎。他接过文件仔细翻看,又抬头打量了一眼港口停着的两艘船。
“金蔷薇剧团……”他念叨着这个名字,似乎在回忆什么,“没听说过。”
杜巴顿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哎呀,我们主要在芝云省活动,纳沃利这边来得少。不过我们的剧目可是经过市场考验的,在松克斯城、临风城都演出过,反响热烈!”
行政官将文件还给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盖着红印的纸:“可以,但只能在城西的老剧场演出。你们剧团最好守规矩,这是城内的一些注意事项,好好看看。”
杜巴顿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他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十几条规矩,什么演出时间不能超过几点、不得在城内张贴未经审批的海报、不得在演出中宣扬不当言论……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城西的老剧场是一座有些年头的建筑,灰白色的石墙上爬满了常青藤,在这冬日里依旧绿意盎然。
门廊的廊柱雕刻着精美的卷涡,历经风雨却依旧清晰可辨。台阶打磨得光滑平整,每三级就有一盏铜制壁灯,灯罩擦得锃亮。
门口的招牌是暗金色的,上面用优雅的花体字刻着“夏土鄂大剧院”几个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科尔德温商会旗下产业。
杜巴顿整了整衣领,踏上台阶。
推开门,门厅比想象中更宽敞。
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大理石,墙上挂着几幅戏剧主题的油画——有《麦克白》的女巫场景,有《茶花女》的临终一幕,都是经典剧目。
右手边是一个售票窗口,窗口紧闭。左手边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通往观众席。
门厅里没有人。
杜巴顿正四处张望,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门房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找谁?”
“您好您好!”杜巴顿立刻堆起笑,递上自己的名片,“我是金蔷薇剧团的团长杜巴顿,刚从芝云省过来,想在贵宝地演出几场。不知能否见一见剧场的管理人?”
门房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等着。”
他转身走进那扇厚重的木门,消失在门后。
杜巴顿站在原地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期间他仔细观察了门厅的陈设——油画都是真迹,至少值几百金币;大理石地板保养得很好,没有一丝裂纹;壁灯是铜铸的,每一盏都擦得能照见人影。
没想到这小地方的剧场,还挺有派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