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克萨斯历979年1月
艾欧尼亚,纳沃利省东部海域
海上航行的日子很是无聊。
第五天,阿曼达趴在船舷上看海豚,看得津津有味,还试图用藤蔓去捞一只上来玩——被烬制止了。
第六天,她追着海鸟跑遍了整条船,最后差点翻进海里——又被烬拎回来了。
第七天,她开始数甲板上的木板有多少条缝隙,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气得踢了桅杆一脚,疼得自己龇牙咧嘴。
第八天,她终于把目光投向了船上的活物——那些傀儡们。
烬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晚了。
清晨,他睁开眼睛,身边的位置空着,他伸手摸了摸,凉的——阿曼达起来应该有一会儿了。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不着寸缕。他盯着身上的一道抓痕回想昨晚,脑子里空空如也,像被什么东西洗过一样。
阿曼达干的。
她把他昨晚记忆连情绪一起吃掉,吃得干干净净,一点渣都不剩。
烬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穿衣。
他推开舱门,准备上甲板去找人。
刚迈出一步,就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唱:
“荒地上开出一朵小花~她名叫——阿曼达!~”
然后是众人整齐的合唱:“阿曼达!~可爱美丽的阿曼达!~”
烬的脚步顿住了。
鹦鹉凯撒的声音继续,唱得字正腔圆,甚至带着几分歌剧式的咏叹调:“十万只小蜜蜂热情地飞向她——阿曼达!~”
众人齐唱:“阿曼达!~甜美可人的阿曼达!~”
烬扶着舱门,沉默地听完了整段副歌。然后他抬脚,一步一步登上甲板。
晨光正好,海面铺了一层碎金。
甲板中央搭着一个临时的高台——准确地说,是几个箱子垒起来的,上面铺了块不知道从舞台道具箱里翻出来的红布。
阿曼达站在最高处,头上戴着一顶金光闪闪的舞台道具皇冠,镶满假宝石的那种,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她手里握着一根镶着假宝石的权杖,也是道具,杖头的假红宝石有拳头大。肩上披着一条拖地的红色天鹅绒披风——烬认得那披风,是《血色王冠》里国王的戏服,也被她翻出来了。
阿曼达微微仰着下巴,神情庄严而睥睨,仿佛真的是什么降临人间的神明。
高台下方,剧团成员们整整齐齐地站成两排,仰着头,目光狂热地注视着他们的“女神”。他们跟着凯撒的歌声齐声合唱,表情虔诚得像是在进行什么神圣的仪式。
凯撒站在阿曼达肩头,继续领唱,脖子上的羽毛都竖起来了,唱得投入极了:
“在我的家乡葵林,那里住着一个女孩。她的名字叫——阿曼达!~”
众人:“阿曼达!~我们的女神阿曼达!~”
凯撒:“当紫红色的石楠花开遍山野,我唱起这首歌儿问候她!~”
众人:“问候她!~我们的女神~阿曼达!~”
歌声落下,甲板上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雷动,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阿曼达女神万岁!”
“女神赐福于我们!”
“赞美阿曼达!”
阿曼达矜持地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示意“平身”。那姿态,那气场,拿捏得恰到好处。
烬站在楼梯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烬一言难尽。
他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邪神降临仪式的现场。
——不,不是感觉,这就是。
阿曼达一扭头,看见了他。那双金色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她站在高台上朝他挥手,皇冠歪了都顾不上扶:
“烬!你醒啦!快来看!我是女神!”
她没有立刻让他“跪拜”,而是先抛出一个问题:
“烬,你觉得我像什么神?”
烬想了想:“捣蛋神。”
阿曼达瞪他:“换一个!”
“闯祸神?”
“烬!”
“好吧。”烬压下嘴角的笑意,“我想想……”
他认真打量她——头戴皇冠,手握权杖,身披红袍,站在高处俯视众生。海风吹起她的棕发,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波光粼粼的海面。
“幸运女神。”他说。
阿曼达挑眉:“就这?”
“有你在的每一天,”烬的声音很轻,“对我来说都是幸运。”
阿曼达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皇冠又歪了几分。她把权杖往他面前一指,用那种“神明对凡人的恩赐”的语气说:
“凡人烬,还不赶紧赞美、拜见你的女神?”
烬看着她。
晨光照在她脸上,金色的皇冠歪歪斜斜,红色的披风有一角拖在地上,权杖上的假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的表情努力维持着庄严,但那双眼睛出卖了她——亮晶晶的,满是狡黠的笑意,分明是在等他会怎么接招。
烬压着笑,配合地上前一步,拉过她的手,在她手背轻轻落下一吻,抬头仰视着她,即兴作了一首小诗:
【你闯进我的生命
仿佛毫无预料、突然而至的夏天
携着灿烂的阳光照亮我的清晨。
他们唱的是朝阳,而你——
是我甘愿沉溺的黄昏。
赞美之词尽可以交给他们,
而我,只想吻你的唇。】
“这还差不多!”阿曼达笑得眉眼弯弯,权杖一挥,指向鹦鹉凯撒,“我喜欢这首诗歌,传令下去,编成曲目排出来!”
狗腿子凯撒立刻挺起胸脯:“臣接旨!”
高台下的傀儡们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瞬间化身为夸夸怪,七嘴八舌地涌上来:
“烬先生真是才华横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