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站在船尾,这是离开松克斯城的第四天。
海风凛冽,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上方甲板传来艾欧尼亚水手们的船谣:
【曾有一艘船驶向大海
船名唤作“利比曼”
离岸未满两周时光
突遇巨鲸迎面袭来
船长召集全员立誓
定要擒获这海中之王
鲸尾掀起巨浪
众人持矛奋战
当它潜入深海
鲸鱼奔逃绳索未断
巨鲸拖曳着船身嘿
四十昼夜甚至更久
渔线时紧时松
船身如孤舟在风浪中摇荡
愿补给船早日到来
带给我们甜茶与朗姆
待到捕鲸结束那天
我们将启程远航】
烬听着他们歌唱,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小时,一动不动,只有手指在栏杆上有规律地打着节拍——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慢了步子。然后一双柔软的手臂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温热的身体贴上来,脸埋在他后背上。
“烬!站这么久,你不冷吗?”阿曼达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就在他耳边。
烬没有回头,只是伸手覆在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他的手很暖,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烬~~你又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他们现在在哪。”
“那些个追着我们的人?”
“嗯。”
“想他们干嘛!不许想别人,只能想我!”阿曼达把脸在他后背上蹭了蹭,温热的呼吸隔着衣料扫过他的皮肤。
烬的嘴角微微上扬:“我在想,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找不到我们。”
“为什么找不到?”
“因为我们不在陆地上。”
阿曼达刚睡醒的小脑瓜反应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声闷在他后背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所以他们还在山里转悠,我们已经在海上漂了四天?”
“嗯。”
“真好玩~嘿嘿!~”
她松开手,绕到他身边,也趴在栏杆上。海风吹起她的棕发,几缕发丝拂过烬的手臂。
她已经完全成年了,身段窈窕,眉目间带着餍足的慵懒,金色的眼眸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只是身高是她的硬伤——一米五八对一米九,三十厘米的差距。
每次她想要偷吃又够不着时,总会气鼓鼓地先将他一军:都怪你!你长这么高干嘛!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烬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递给她。
阿曼达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堆小纸条,每张上都写着一个地名。她愣了愣,随即眼睛亮了:
“抽签?”
“对。”
“抽到哪就去哪?”
“是的。”
“连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
阿曼达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把手伸进布袋,煞有介事地搅了搅,抽出一张,展开:
“纳沃利省。”她念出来,然后歪头看他,“纳沃利哪儿?这么大一片。”
“到了再抽纳沃利省的城市。”
“那要是抽到同一个地方两次呢?”
“那就去两次。”
“那要是抽到一个我们已经去过的?”
“那就再去一次。”
阿曼达把纸条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她喜欢这个游戏,喜欢那种“连烬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感觉。
“这样他们就永远猜不到我们下一步去哪了。”
她踮起脚尖,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
烬顺从地弯腰,让她够着自己的嘴唇——一个轻轻的吻,不是索取情绪的那种,只是单纯地碰了碰。
“奖励你的。”她说。
午后,阳光洒在甲板上,暖洋洋的。
烬坐在船舱里,面前铺着一张海图。他没有画路线——路线由阿曼达的抽签决定,画了也没用。
他只是在图上标注了几个点:那是他们走陆路时曾经停靠过的城市、港口,以及……进行过创作的山区村庄。
各路追捕人马都有可能会去查访的地方。
然后他划掉这些点。
不会回去了。至少短期内不会。
傍晚时分,船在一处无名的海湾抛锚。
岸上没有人烟,只有黑黢黢的树林在暮色中静默。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声海鸟的啼鸣。
剧团的其他成员——那些傀儡们——在甲板上忙碌着,收帆、系缆、准备晚饭。一切井然有序,没有人多问一句为什么停在这里,没有人质疑这样漫无目的的漂流要持续多久。
他们只是沉默地执行命令。
烬和阿曼达坐在船头的木箱上。阿曼达坐着,烬站着——然后他弯腰,直接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木箱更高的一层上,这样他们就能平视了。
阿曼达笑了,晃荡着悬空的双腿:“你越来越会了。”
“是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每天。”
他们并肩坐着,望着岸上的黑暗。说是并肩,其实阿曼达还是得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那层木箱的高度差还是不够。
“你说,那些人现在在干嘛?”阿曼达问。
“可能在某个村子里,调查我们的‘作品’。”
“看到那些花,他们会怎么想?”
烬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他们会想,这是恶魔干的。或者是恶灵。总之不会是‘人’。”
“但他们错了。”
“他们总会发现自己错了。”
阿曼达歪头看他:“那他们发现真相之后呢?”
“会更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