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华,谢谢你。”
我伸手,摸摸他的脸。
窗外,月亮很亮。
……
1970年夏天,我生下了一个儿子。
七斤二两,哭声响亮,眼睛像阿甘,蓝得像阿拉巴马天空。护士把他抱到我怀里的时候,他还在哭,小脸皱成一团,拳头攥得紧紧的。
阿甘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小东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华,”他说,“他、他好小。”
“嗯。”
“他叫什么?”
我想了想,“福雷斯特·甘二世。”
阿甘眨眨眼,“二世?”
“就是小阿甘。”
他琢磨了一会儿,“那我叫阿甘,他叫小阿甘?”
“对。”
他笑了。那种笑,傻傻的,暖得让人想哭。
护士教他怎么抱孩子。他学得很认真,两只胳膊僵硬得像木头,但小心翼翼,像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小阿甘到了他怀里,居然不哭了。
他低头看着儿子,儿子也睁着眼睛看他。一大一小,两双蓝眼睛,就这么对视着。
“华,”阿甘轻声说,“他看我。”
“嗯。”
“他认识我。”
“嗯。”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那天晚上,病房里只剩我们俩。小阿甘在小床里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像只小猫。
阿甘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华,”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生孩子。”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我手心里。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抖,他的手心很热。
“阿甘,”我说,“你怎么了?”
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华,我有家了。”
“嗯。”
“老婆,孩子,家。”
“嗯。”
他凑过来,亲我。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怕碰坏我似的。
我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近。
1970年秋天,我回去上课了。
我妈和甘太太轮流帮我看孩子,我白天上课,晚上喂奶,半夜看书。累,但累得值。
商学院的教授们都认识我——那个唯一的华人女生,那个带着奶味的论文交得比谁都准时的人。
“王华,”有一天,我的教授叫住我,“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做生意。”
他点点头,“有方向吗?”
“有。”
他没再问,只是说:“需要推荐信的时候找我。”
那年秋天,我注册了一家小公司。名字叫“华记贸易”。卖什么?卖中国来的东西——茶叶、丝绸、瓷器、手工艺品。
启动资金是我这些年攒的:打工的钱,奖学金剩下的钱,阿甘代言乒乓球拍的钱。
第一笔生意是跟一个香港中间商做的。五千美元的货,我把所有积蓄都投进去了。
货到的那天,我站在仓库里,看着那些贴着“MADE IN CHINA”标签的箱子,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中国来的。
是我爸妈的故乡来的。
是我的故乡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