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春天,阿甘又进医院了。
不是受伤,是屁股上的旧伤发炎,要重新处理。他在军队医院躺了一个月,无聊得快长毛了。
有一天我去看他,发现他正对着一堵墙,拿着个乒乓球拍,对着墙打球。
“阿甘,你在干嘛?”
“打乒乓球,”他说,“护士教的。她说这个能练反应。”
我看着他一下一下地把球打向墙壁,再一下一下地接回来,动作机械,但稳定得出奇。
“你打了多久了?”
“不知道,”他说,“从早上到现在。”
我看了看表——下午四点了。
“你不累吗?”
他想了想,“不累。就是有点饿。”
我忍不住笑了。
一个月后,他出院了。乒乓球技术也练出来了——不是一般地练出来,是练到能跟专业选手对打的程度。
“甘,”医生说,“你这水平,可以进国家队了。”
阿甘眨眨眼,“国家队?”
“对。军队要组一个乒乓球队,去各地表演。你有兴趣吗?”
阿甘转头看着我。
我点点头,“去吧。你不是喜欢打吗?”
他笑了,“好。”
1969年夏天,阿甘成了美军乒乓球队的成员。
他的信从全国各地寄来:
“华,今天在芝加哥打球。对手是个日本人,打得很好。我赢了。”
“华,今天在洛杉矶打球。来了好多人。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有点紧张,但还是赢了。”
“华,今天在纽约打球。打完球去了时代广场。好多人,好多灯,好高的大楼。华,你什么时候来纽约?”
“华,今天收到你的信了。你说你怀孕了?华,我要当爸爸了?”
我回信:“嗯,你要当爸爸了。高兴吗?”
他的回信只有几个字,写得很大,每个字都占一行:
“高
兴
死
了”
1969年秋天,阿甘跟着乒乓球队去了更多地方。
他的信还是每周一封,雷打不动:
“华,今天在迈阿密打球。有个小孩问我,叔叔你怎么打这么好?我说,因为我在医院没事干,就打了一百天。小孩说,那我回去也打一百天。华,你说他会打吗?”
“华,今天在西雅图打球。打完球去海边,看见好多海鸥。布巴要是看见这么多海,肯定高兴。他说他家那边也有海。华,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布巴的家乡?”
“华,你肚子大了吗?宝宝会动吗?我想摸摸。”
我把他的信一封一封收好,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晚上没事的时候,我就拿出来,再读一遍。
1970年春天,阿甘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背着那个旧背包,手里拿着一颗巧克力。
“华,”他说,“我回来了。”
我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走过来,蹲下来,把脸贴在我肚子上。
“宝宝,”他说,“我是爸爸。”
宝宝踢了一下。
他愣住了,抬头看着我,“他、他动了。”
“嗯。”
他又把脸贴上去,“宝宝,再动一下?”
宝宝又踢了一下。
他笑了。那种笑,和三十年前一样,傻傻的,暖得让人想哭。
那天晚上,他靠在我旁边,手轻轻放在我肚子上。
“华,”他说,“我有家了。”
“嗯。”
“老婆,孩子,家。”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