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封:
“华,布巴今天问我有没有老婆。我说有。他问长得好看吗。我说好看。他问多好看。我说比谁都好看。他想了半天,说,那确实好看。华,我觉得他说得对。”
第五封:
“华,今天收到你的信了。你说你考上大学了?你真厉害。华一直都厉害。我妈说让我别打扰你读书。我说好。华,你读书吧,我在这里挺好的。”
1967年秋天,我也开始了自己的路。
那年秋天,我考上了阿拉巴马大学——不是社区学院,是真正的大学。学费是问题,但我有办法:奖学金、助学贷款、周末打工,晚上帮教授整理资料。
我妈说我疯了。
“阿华,”她说,“你这是何苦?”
“妈,”我说,“我不想一辈子在杂货店。”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说:“行吧。妈支持你。”
我读的是商科。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半夜看书。累,但累得值。因为我学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真东西——会计、管理、市场营销、商业法。
教授们对我很好。我是班上唯一的华人女生,也是成绩最好的那个。有个教授甚至问我,毕业后想不想读研究生。
“读,”我说,“只要有钱就读。”
他笑了,“王华,你会走得很远的。”
我没说话。但我知道他说得对。
1967年10月,我收到阿甘的第六封信。
这封信和前几封不一样。信封上有个洞,像是被什么东西穿透了。信纸上有褐色的斑点,我一开始以为是泥,后来才发现是血。
“华:
我们遇伏了。
那天我们在巡逻,走在一片水田里。布巴走我前面,丹中尉走最前面。突然就响了。枪声,到处都是枪声。有人倒下,有人喊叫,有人往林子里开枪。
我听见丹中尉喊:卧倒!卧倒!
我趴在水里,水很臭,有蚂蟥。子弹从头顶飞过去,嗖嗖的,像蜜蜂。
布巴趴在我旁边,他受伤了。胸口都是血。他拉着我的手,说:阿甘,疼。我说我知道。他说:我不想死。我说你不会死。他说:虾,别忘了虾。
我说好,我记得。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我趴在那儿,趴了很久。后来枪声停了,丹中尉喊集合。我站起来,往集合点跑。跑着跑着,发现丹中尉没动。他躺在那儿,腿没了。
两条都没了。
血一直在流。
我跑过去,想把他抱起来。他推我,说:走,别管我。我没听,把他扛起来就跑。跑到安全的地方,放到担架上。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甘,你他妈……然后晕过去了。
华,我不知道布巴会不会死。我不知道丹中尉的腿还能不能好。我只知道,我跑了,跑得很快,子弹没追上我。
你让我有危险就跑。我跑了。
可布巴没跑掉。丹中尉也没跑掉。
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回家。
阿甘”
我把这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写信回去:“阿甘,你做得对。布巴的事,不是你的错。丹中尉还活着,是你救的。你救了人。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等我毕业,我们一起去看布巴的家乡,去看虾。你答应过他,就要做到。”
信寄出去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阿甘站在一片水田里,浑身是泥,看着我笑。那种笑,和二十年前一样,傻傻的,暖得让人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