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问:“打仗能跑步吗?”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能,战场上更要跑。”
他点点头,好像放心了。
临走那天晚上,我帮他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我妈蒸的馒头,甘太太织的围巾,还有一盒巧克力。
“阿甘,”我说,“去了那边,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有危险就跑。”
他看着我,“跑?”
“对,”我看着他的眼睛,“跑得快是你的本事。别管别人说什么,有危险就跑。活着回来。”
他点点头,“好。跑。”
我伸手,摸摸他的脸。
他握住我的手,“华,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
“我给你写信。”
“好。”
他把我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1967年夏天,阿甘去了新兵训练营。
他的信每周一封,雷打不动。
第一封信:
“华,训练营很大。吃饭要站着吃,洗澡要一起洗,睡觉要睡大通铺。有个黑人大个子,叫布巴,就睡我旁边。他跟我说他家乡的虾,说了一晚上。他说他家世代捕虾,他知道虾的一百种做法。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他还在说。华,布巴人很好,就是话多。”
第二封信:
“华,今天中尉训我们了。中尉姓泰勒,他们叫他丹中尉。他的腿很长,走路很有气势。他说我们是他的兵,不能给他丢脸。布巴悄悄跟我说,丹中尉家祖上打过很多仗,每一场美国打的仗他们家都有人参加。华,我觉得丹中尉很厉害。”
第三封信:
“华,布巴今天又跟我说虾了。他说虾可以烤着吃、煮着吃、炸着吃、蒸着吃,可以做虾球、虾饼、虾汤、虾酱。他说等他退伍了,要回老家开一家虾餐厅,专门做虾。问我愿不愿意合伙。华,你说我该不该合伙?”
我回信:“你连虾都不会抓,合什么伙?”
第四封信:
“华,今天跑步,我跑得最快。中尉让我给大家示范。我就跑了一圈。跑完回来,大家都看着我。中尉说,甘,你他妈是个天才。我说,我知道。中尉笑了。他笑起来挺好看的。华,丹中尉笑起来好看。”
我回信:“这句话别让他看见。”
第五封信:
“华,训练结束了。我们要去越南了。布巴说越南也有虾。丹中尉说让我们活着回来。华,我会记得你说的,有危险就跑。等我回来。”
我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枕头底下。
1967年9月,阿甘去了越南。
……
阿甘的信从越南寄来,每一封都皱巴巴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雨水、泥巴、火药,还有别的什么。
第一封:
“华,越南很热。比阿拉巴马夏天还热。一直下雨,下个不停。布巴说这雨跟虾有关系,虾喜欢下雨。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丹中尉让我们挖战壕,挖完又被雨冲塌了,再挖。华,我挖了好多战壕。”
第二封:
“华,今天巡逻,踩到一条蛇。我跑得快,蛇没咬到我。布巴跑得慢,差点被咬。丹中尉骂他,让他跟我学跑步。布巴说学不会。丹中尉说那就等死。布巴说死也要吃虾。华,布巴真的很喜欢吃虾。”
第三封:
“华,昨天有交火。我听见枪声就跑,跑得很快,子弹都没追上我。跑完发现跑到山顶上了,一个人都没有。我坐在山顶看风景,越南的山很好看。后来丹中尉找到我,骂了我一顿。他说,甘,你他妈跑那么快干什么?我说,你说过,有危险就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也对。华,丹中尉今天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