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人叫我们“中国佬”“斜眼妹”“Chinky”。有人往我身上扔泥巴,有人在我家门口吐口水,有人在我妈上班的杂货店门口贴纸条,上面写着“Go back to China”。
我妈从来不哭。
她只是每天早早起床,把我收拾干净,送去学校,然后去干活。晚上回来给我做饭,缝衣服,检查作业。睡觉前,她会摸一摸墙上那张照片。
有一次我问她:“妈,我爸是什么样的人?”
她想了一会儿,说:“傻。跟你一样傻。”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她说的傻,不是阿甘那种傻。是那种明知道这地方容不下华人,还是来了;明知道干活没人管,还是干了;明知道娶个中国女人会被人笑话,还是娶了。
那种傻,她也有。不然她不会生下我。
1950年春天,发生了两件事。
那天我妈在杂货店加班,我在家门口玩。一个白人男孩走过来,比我大几岁,满脸雀斑。他站在路中间,盯着我看。
“你是中国人?”他问。
我没理他。
他走过来,伸手摸我的脸。
“我妈说中国人长得丑,”他说,“你不丑。你好看。”
我往后躲了躲。
他又往前凑。
“让我摸摸。”
他的手伸过来的一瞬间,我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他嗷一声惨叫,甩着手跳开。
“你他妈——”
我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再碰我,我把你手指头咬下来。”
他捂着手,瞪着我,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一个五岁的丫头片子,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等着,”他说,“我叫我哥来。”
他跑了。
晚上我妈回来,我把这事讲了。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阿华,”她说,“妈教你怎么打架。”
我愣了一下。
“这地方,”她说,“你越软,他们越欺负你。妈不想让你软。”
那天晚上,我妈教了我这辈子第一堂打架课。
怎么打人最疼,怎么躲得快,怎么在被围住的时候找突破口,怎么让人怕你。
她会的也不多,都是这些年挨打挨出来的经验。但每一句,都是血换来的。
“记住了,”她最后说,“能不惹事就不惹事。但事来了,别怕。”
我点点头。
“还有,”她看着我,“你长得太好看了。这是祸。”
我没说话。
“以后,会有人盯上你。你得学会保护自己。”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担忧和恐惧。
“妈,”我说,“我会的。”
我妈叹了口气,把我搂进怀里。
“阿华,”她说,“妈对不起你。让你生在这地方。”
我没说话。
但我心里想:妈,您别这么说。您不知道,您闺女从来不是个正经孩子,前世我爹牛大壮满村的追我喊我小兔崽子。
同样,这辈子,谁也别想欺负我。谁想欺负我,我先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疼。
第二件事便是甘太太家的出租房里住进了一个年轻人。
他留着奇怪的发型,穿着花哨的衬衫,整天抱着吉他唱歌。阿甘说,他叫埃尔维斯,从孟菲斯来的,想在镇上找点活干。
“他唱歌可好听了,”阿甘说,“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