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苦里带着甜。
“你这孩子,”她说,“说话老气横秋的。”
我也笑了。
三岁的身体,二十三岁的灵魂。可不是老气横秋吗?
甘太太开门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她,是她身后那个男孩。
他和我差不多高,一头乱糟糟的金发,穿着过于宽大的格子衬衫,背带裤歪歪扭扭地挂着。最奇怪的是他的脚——套着两个金属架子,走起路来咔嗒咔嗒响。
他站在他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我。眼睛是蓝的,蓝得像我家那只缺了口的搪瓷碗里盛着的天空。
我妈把馒头递过去,用她那口福建味儿的英语说:“自己做的,给你们。”
甘太太接过去,愣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笑着说:“进来坐,进来坐。”
那天下午,两个女人在厨房里说话。我坐在地上,那个男孩坐在我对面,我们俩大眼瞪小眼。
“你叫什么?”他问。
“王华。”
他皱起眉头,念了好几遍,念得七扭八歪。
“王……王……好难。”
“那你叫我华吧。”
“华?”他念了一遍,眼睛亮了,“华!我会了!”
我点点头。
他笑了。那种笑,我后来看了一辈子也没看够——像阿拉巴马午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暖得让人想哭。
“我叫阿甘,”他说,“福雷斯特·甘。”
“阿甘,你好”。
他又笑了,笑得傻乎乎的。
“走,”他伸出手,拉住我的手,“我带你看蚂蚁。”
男孩子的手比女孩子更大一点,骨节分明,但很软。
他把我拉到后院,蹲在一棵老橡树下,指着一窝蚂蚁给我看。
“它们搬家,”他认真地说,“下雨了,它们就搬家。”
我低头看那些蚂蚁,排着队,拖着一只死去的甲虫,往树根底下搬。
“你……你不说话吗?”他转头看我。
“我在看。”
“好看吗?”
“嗯。”
他又笑了。
我妈说,甘太太命苦。男人死了,一个人带着个傻儿子,靠出租房子过活。
我说阿甘不傻。
我妈看着我,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不认同。阿甘的智商测出来只有75,镇上人都叫他傻子,我妈也知道甘太太为了让他上学,去和校长“谈过”——谈完之后出来,头发乱了,口红蹭到了嘴角外面。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蒸了馒头,让我端过去。
我妈是个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