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谈郁李就要成婚了,她这半月身体差极了,谈羽复不想看到谈郁李半死不活的样子。
正午时分,他顶着烈日孤身跑到了街上。
一路横冲直撞,遭到不少谩骂,他不管不顾地一直跑。
“是谈家公子。”
“许是又犯病了。”
谈羽复听到了身后的指指点点,他心里不畅快,却不是因为他们的议论。
他只觉着心里烦躁,他想见谈郁李,可他又怕看见谈郁李。
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谈羽复佝偻着身子挤了进去,就见一位颇为柔美的女子正跪在地上给人磕头,她身旁跟着跪了一个瘦弱的小女孩。
谈羽复从不管这些闲事,天下不公之事何其多,他哪能管得过来。
他自知自己是个冷心冷肺的凉薄之人,他只在乎谈郁李。
他挤在人堆里默默地看着。
一个中年男人凑过去用脚狠狠地踩在妇人的肩头,妇人身体压得更低,最后伏在了地上。
她嘴里仍说着:“大人,你就饶了我吧……”
男人吐了口唾沫,昂着下巴说道:“撞坏了我的东西,你用什么赔?”
跪在妇人身侧的女孩双手使劲扒拉着他的脚,反被男人一脚踹翻在地。
“翠花儿!”妇人顾不得肩上的疼痛,爬过去将女儿抱在怀中。
围观民众神色不忿,却无人敢为这两人出头。
女孩站了起来,跑到摊位后边抱出一个破旧的琵琶,“大人,我用这个赔你。”
男人啐了一口,“什么破玩意儿,给我当柴烧我都嫌熏得慌。”
“不过,你生得倒是不错,”说着,男人就走上前掐住女孩的下巴,仔细打量,“再长几岁,倒也有些滋——”
话还未说完,男人就被一股冲力撞倒在地。
“是谁?!”
中年男人一骨碌站起来,见是谈羽复,连着呦呵了两声,“我当是谁呢,什么风把谈公子给吹来了呀?”
男人揉了揉胸口,又要说什么。
谈羽复蹙眉看着他,道:“我赔给你。”
说着谈羽复从怀中掏了掏,最后将腰间的玉佩解了下来,扔给对面男人。
中年男人也不想招惹谈羽复,接过玉佩,将断裂的木雕一脚踢开就走了。
人群散尽,妇人站起来拉过女孩,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不知该如何报答恩人。”
谈羽复低头看着女孩怀中的琵琶,歪头询问:“你会弹琵琶?”
女孩点了点头,一双水润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瞧。
谈羽复也不觉得冒犯,他接着问道:“跟谁学的?”
“这是我捡的琵琶,”顿了顿,女孩又答道:“我见别人弹,就会了。”
一旁的妇人见此,拉着女孩站了起来,自己则坐回一旁的摊位上。
“你会什么曲子?弹两首给我听听。”谈羽复难得露出了笑容。
女孩摇了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
“翠花儿……”
谈羽复眉头一蹙,“这名字可不像会弹琵琶的。”
妇人听到这话走了过来,拉住女孩的手,说道:“我也觉得这名字太俗气,恩公可否为小女起个名字?”
“翠字倒不俗气,花也不俗气,只是搭在一块儿却俗气得很,”谈羽复沉默片刻,才道:“‘南阮诗书连绛帐,东山苍翠落银杯’,若是你以后琵琶学成,尽可以‘书翠’为名。”
说到琵琶,谈羽复颇为神气道:“你既喜欢琵琶,定然听过谈郁李的名号,在这京城,她便是最厉害的琵琶手。等她身体好些了,我让你见识见识。”
说着他将腰上值钱的东西全摘了下来,递给女孩,刚要说什么,却只感觉眼前一黑。
视觉再恢复时,他只感觉天地一片血色,谈羽复叫了一声,推开女孩就踉跄着跑了。
在这一片血红之中,谈羽复径直跑了回去。
他只感觉心突突地跳个不停,之后跑到谈郁李的闺房,将她从床上拉了起来。
谈郁李险些摔倒在地。
“谈郁李,我看不清你的脸。”谈羽复瞪大眼睛去看,却只看见谈郁李脸上也染上刺目的血红。
“……咳咳……谈羽复,你疯了吗?”
他脸上的伤口还没恢复,此时裂开渗出鲜血。
汗水夹杂着泪水顺着鼻梁上的伤口,带着难忍的痛意坠落,流至谈郁李冷白的下颌。
一滴,两滴。
谈郁李伸手给他擦拭,看着他横亘大半张脸的狰狞疤痕,她笑着,眼泪却是掉至发间。
她仰头看着谈羽复,说道:“谈羽复,你在担心什么呢?”
谈羽复不说话。
“……咳咳,你担心我会死吗?”
谈羽复连连摇头,他说:“你说过的,你会死在一个秋日,可现在是夏天,你听,外面还有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