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了这么多年,说起这些,曲屏心境平和了很多,如今她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一般。
曲屏也不去看抱着的人,继续说道:“离了家之后我就生病了,好像是染上了瘟疫,周老爹救了我,之后我一直想给自己起个名字,周老爹给我取了好几个,什么‘大宝’‘翠花’之类的,我都不喜欢,我想取一个高雅好听的名字。所以那六七年我没取名字,他们都叫我周姑娘,也有些大爷大妈叫我小周。”
很快出了巷子,踏过几个铺子,脚下瓦片碰撞声一路响过。
“到了京城边上的时候,我随口听了句诗,虽没懂什么意思,不过诗总是高雅的嘛,所以我就从中挑了两个字作为我的名字。”
曲屏看到了对面牌匾上的字,她揽着方弥谨,微微侧仰,看着他,道:“方弥谨,我叫曲屏,很高兴认识你。”
说完抱着他落到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响声。
方弥谨似乎还没缓过神来。
曲屏走到大门口,才听身后人言语,“我叫方弥谨,……很高兴认识你。”
曲屏顿了一下,转身去拉他,边走边说:“我原以为我这名字高雅得很,还颇有些沾沾自喜,后来才知道不过是个日常的玩意儿。早知道叫古琴或者古筝了!”
滚烫的温度隔着两层布料蔓延至肌理,方弥谨低头看着被拉住的手腕,清风拂过,吹起她的淡蓝色衣袖,露出腕骨处浅褐色的一点。
“我不这样认为,世间所有都是物什,不管是看得见的摸得着的,还是……”方弥谨展开手指又收拢,“还是看不见又摸不着的,既存在于世间,本无贵贱之分,不过看人如何看待。”
“屏风与琴瑟并无区别,不过前者怡然自得,后者为人所乐,长处不同罢了。”
曲屏听得云里雾里,但也听出是些好话,她扭头灿烂一笑,“那我就当你夸我了。”
方弥谨打了个招呼,二人就去了衙门后边那个小型牢房,里面乱糟糟的,地上铺散着稻草。
此时正是午间,抬头透过铁窗照在角落,将林红棉脸颊上干涸的血迹照得发亮。
林红棉衣服上沾满了风干的血迹,鬓发杂乱,斜斜的躺在角落的稻草堆上。
曲屏用剑柄敲了敲木栏,沉闷的声响将林红棉给吵醒了。
她下意识地看过来,见是曲屏又缩了回去。
曲屏拿过狱卒递过来的钥匙打开门,抱着双生剑走了进去。
“你为什么要杀我?!”
林红棉脸朝墙角,一动不动。
曲屏一把将剑抽了出来,指着她的肩膀大声说道:“问你话呢,我跟你话都没说过,你为什么要这样?”
狱卒见此,欲上前阻止,方弥谨拦住他,轻声道:“无妨。”
方弥谨走了进去,站在曲屏身后,低声道:“曲屏姑娘,这人想来是与孙家有仇。”
角落里的人听到这话,果然有些反应。
曲屏气不打一处来,她气呼呼地朝林红棉吼道:“跟孙家有仇关我什么事儿?!你这人也真是奇怪,冤有头债有主,你净使些阴损招数害我有什么意思?!”
原本紧闭双眼的人听到这话缓慢地从墙角站了起来,也许是坐了太久,细瘦的双腿有些颤抖。
曲屏稍稍后退两步,后脑勺撞在了方弥谨的胸口,他伸手虚虚扶住她。
“……我何尝不知冤有头债有主,我受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有个可依靠之人,全被孙家人给毁了!”
曲屏刚张嘴,还没说话,就被林红棉噼里啪啦地一大段话给打断。
“若不是孙家人,我怎么会有今日?!”
“都怪孙春酲,都怪他都怪他!”
“这么多年,自从遇上老爷之后我本无心报仇,可他们把老爷也害死了!他们将我害成这样,我只恨孙家被抄当夜没能提前得知,好进去将他砍死!”
看着面前有些癫狂之人,曲屏眉头紧蹙,她将剑收回剑鞘。
“你先冷静点。”
“我本不想害你,只是孙家被抄,我心有恨,这些日子你又最得孙春酲喜爱,我白日也是有些糊涂了,只想着让孙春酲也尝尝我心头的滋味,对不起……”
说着林红棉突地跪了下去,骨头与地面相撞,传来沉闷的声响。
她似没有痛觉一般,跪坐在地,双手紧紧抓住地上的稻草,后仰着脑袋看着曲屏,衣领散开,露出左侧锁骨。
“如今孙家既已被抄,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我娘原本是孙正理房中的丫鬟,因有些姿色被强迫怀上了我,怎奈还未显怀就遭嫌恶,被孙正理给赶了出去。从小到大,我娘为了生计为了养活我,不知吃了多少苦,前些年又得了疯病。”
“我本恨极了孙正理,可他那么早就遭了报应叫人给打死了,我无处寻仇便也歇了心思,遇上老爷跟他好好过日子。可即便如此,老天也不让我好过。”
“这么多年来,老爷给方曼文办了多少脏事,若不是因为她,老爷如何会与人结仇,死于非命!”
“凭什么?!同样是孙正理的孩子,孙春酲从小养尊处优,我却只能仰人鼻息!所以我恨他,我恨不得杀了他!”
曲屏走上前,冷笑道:“你恨了这么多年,可你不敢杀他,你甚至不敢让人知道你恨他,所以你设计杀我。只因为我无依无靠,只是一个武艺不精的江湖女子。”
林红棉嗫嚅了一下,连连摇头,“不是……不是!若不是孙春酲宠爱你,我又怎么会想要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