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思诚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双手,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疲惫:“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去想,王昱丢下我跑了,安怀毅迟迟没有消息,姥姥姥爷都说我眼光差,不让我自己选。我有时候真的在怀疑,是不是我看人真的不行,是不是我的判断一直都是错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是不是,我那份敢爱敢恨的少年心气,早就没了。”
朱翊钧放下茶盏,神色变得格外认真:“我给你讲个人吧,你一定听过。”
高思诚缓缓抬起头。
“北宋的苏轼,一代大文豪。”朱翊钧的目光望向窗外,天边的晚霞正一点点沉下去,暮色温柔却也带着几分苍凉,“他这一辈子,起起落落,被贬的地方数都数不清,京城、杭州、密州、黄州、惠州,最后甚至到了偏远的儋州,一生颠沛,从没有真正安稳过。”
一连串的地名,让高思诚听得怔住了:“贬了这么多次?”
“多吧。”朱翊钧轻笑一声,“可你知道他每到一个地方,都在做什么吗?”
高思诚轻轻摇了摇头。
朱翊钧起身走到窗边,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稳:“他在黄州,写下千古流传的《赤壁赋》;在惠州,悠然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在儋州,开办学堂教化百姓,再难的境遇,他都没有怨天尤人,更没有丢了自己。”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高思诚:“他给朋友写过一首词,叫《水调歌头·快哉亭作》,我念给你听。”
清润的声音在屋内缓缓响起,带着穿透时光的力量: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
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
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
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最后两句落下,屋内陷入一片安静。
高思诚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眼前仿佛浮现出词中的画面:落日余晖,亭台水榭,水天相接一片空阔;烟雨朦胧里孤鸿远去,山色若有若无;平静的湖面忽起风浪,白发老翁驾着小舟,在波涛中自在沉浮。
而那个一生坎坷的苏轼,站在亭中,写下了最洒脱的句子——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朱翊钧走回棋桌旁坐下,轻声问:“听懂了吗?”
高思诚抬眸看他,眼神里的迷茫淡了许多。
“苏轼被贬了一辈子,颠沛流离,可他从来没有放弃写诗,放弃生活,更放弃做自己。”朱翊钧语气温和,却字字有力,“你才二十三岁,不过是遇人不淑,不过是心上人暂时没有消息,不过是长辈多说了你几句,这点小风浪,和他的一生比起来,连尘埃都算不上。”
他指着棋盘,缓缓说道:“词里前面写尽了平静,落日、亭台、镜面般的湖水,可转眼就风浪骤起。人生本就是这样,你以为会一直安稳顺遂,偏偏就会有突如其来的波折,把你搅得心神不宁。可你看那个白头翁,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在风浪里活得自在。”
“为什么?”朱翊钧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为他心有底气,不惧风浪。心中藏着浩然正气,再大的风雨,都是助他畅快前行的风。”
高思诚沉默了很久,窗外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黑白棋子上,清辉温柔。
她忽然笑了,眉眼间的阴霾一扫而空:“你这是在说我小题大做,让我看开点?”
朱翊钧挑眉一笑:“总算听明白了。”
高思诚低头看着自己刚才乱下的棋子,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方才纠结的相亲、年龄、眼光、选择,在苏轼一生的豁达面前,真的不值一提。
她重新抬眼,目光明亮而坚定:“你说得对,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我心里也有这份底气。相亲就去,没什么大不了;错的人走了,就当及时止损;心上人没消息,我就安心等,就算等不到,又能怎样?”
她挺直脊背,语气里恢复了往日的飒爽:“我高思诚,从来不是靠着别人才能活下去的人。”
朱翊钧看着她重新焕发光彩的模样,眼底泛起欣慰的笑意,满是认可:“这才是你。”
高思诚拿起一枚白子,稳稳落在棋盘上,落子干脆,再无半分犹疑。
朱翊钧瞥了一眼棋路,笑着点头:“这步棋,下得漂亮。”
“那是自然,状态回来了。”高思诚扬了扬下巴,重拾意气。
朱翊钧笑着落下一子,不再多言。
屋内只剩棋子轻叩棋盘的清脆声响,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高思诚心底清清楚楚地知道,她的心态已经彻底不一样了。那些缠绕许久的焦虑、自我怀疑、患得患失,都如同词中远去的孤鸿,消失在烟雨暮色里。留下来的,是最真实的自己和心底,那股永不消散的浩然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