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将近,京城早已被一股跃跃欲试的躁动笼罩。茶馆酒肆之间,尽是纵论策论、交换风声的读书人,笔墨意气,往来不休。高思诚立在人群之中,听着满耳功名声,心却早已飘向远方。
姥姥姥爷要归乡了。
老家田产铺子需人打理,秋收在即,租税待收,账目待清。两位老人年事已高,此番归去,便打算长居故土,安度余生,回老家养老,无事不再踏回京畿。
高思诚主动请缨,愿一路护送。
姥姥笑得眉眼弯弯:“思诚懂事了。”
姥爷亦颔首:“正好,回去让你看看,咱们孟家在故土,是何等光景。”
一路舟车劳顿,风尘仆仆,终抵故里。孟家老宅倚竹而建,青砖黛瓦,庭院深深。门前两株古槐,历经百年风霜,枝繁叶茂,撑起一片清凉。高思诚幼时虽曾来过,记忆早已模糊,此刻伫立门前,才真正懂得何谓诗书传家。
不是煊赫气派,而是沉静底蕴。
那是数代人耕读传家、修身养德沉淀下来的气度,浸在一砖一瓦,融于一草一木。
安顿未几,家中便渐次热闹。
往来者皆是年轻后生,身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手携自家种的蔬果、养的家禽,拘谨立于门外,只说是前来拜见孟老先生与老夫人。
姥姥牵着高思诚的手,轻声道:“这些都是乡里的寒门学子,读书刻苦,家贫难继。秋闱要赴省城应试,连路费盘缠都凑不齐。”
高思诚心下了然,“姥姥的意思是……”
姥姥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准备一些钱袋子,替我分发给他们吧。咱们孟家,几辈子积德行善,所求的,便是这份心,帮助有志向有能耐但却缺钱的学子们实现抱负。”
高思诚颔首,命人备好钱袋。
午后,众学子被请入院中,分列两行。高矮胖瘦,形态各异,有人紧张得反复搓手,有人强作镇定、挺直腰板,可眼底那束光,却如出一辙——明亮、滚烫,盛满对前程的渴盼,对命运的不甘。
高思诚一一分发钱袋。
发到第十余人时,一个身形瘦弱的后生接过袋子,忽然双膝跪地,声音哽咽:“多谢姑娘!我若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定不忘姑娘今日大恩!”
高思诚连忙将他扶起。
“不必跪。”她轻声道,“我并非要你们记挂我的恩情,只是替孟家,替这片水土,尽一份绵薄之心。你们若能考中,凭的是自身才学。将来为官一方,尽心为民,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后生一怔,眼眶瞬时泛红。
其余人亦纷纷躬身行礼,言语间尽是感激。
高思诚望着他们,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
这些素昧平生、穷困潦倒却仍不肯弃书的年轻人,命运或许便在此刻,悄然转向。而她,不过是取家中些许资财,便能为他们推开一扇通往远方的门。
原来,她还可以做这样的事。原来,她不必困于方寸之心,不必只执着于等待一人,不必为年岁、为眼光、为情爱辗转焦虑。她可以伸手,触入人间烟火,抚过那些鲜活滚烫的生命。
钱袋分发完毕,学子们千恩万谢,次第离去。姥姥走上前,握住她的手,笑意欣慰:“思诚啊,你今日所行,比读百年诗书更有分量。”
高思诚垂眸,未多言语。可她心中清明,姥姥所言,字字真切。
傍晚时分,姥爷坐在老槐树下和高思诚一起喝茶,他捻着胡须望着院外的竹林,缓缓开口道:“咱们孟家在这方水土,不贪财不逐势,世代只守着一件事——办学兴教。早年族中长辈便凑钱置地,盖起学堂,不收寒门子弟半分银两,方圆几十里的孩童,无论贫富、不分亲疏,只要愿读书,皆可进门受教。
族里的读书人轮番执教,从识字明理到诗书礼义,一点点启智润心,教他们明是非、知廉耻、懂担当。旁人说孟家占尽了本地的文气,可咱们不是垄断,是托底。是让穷人家的娃娃也能摸得到书本,让山野之地也能生出书香,让这一方百姓,都能靠读书长见识、正心性、改命运。百年下来,学堂未断,文脉未绝,这才是孟家真正的家业,比田产铺子贵重百倍。德润乡土,文传后人,这才是咱们孟家立世的根本啊。”
小住几日,高思诚辞别姥姥姥爷,启程前往父亲的故土。姥爷送至门口,再三叮嘱:“你高家故里,不比孟家清幽。去了莫要嫌弃,多住几日,陪陪你爷爷奶奶。”
高思诚轻声应下:“姥爷放心。”
马车又行一日,方抵达渤海高氏旧地。
此处没有孟家老宅的清雅别致,入目皆是灰朴村落,土墙茅舍,鸡犬相闻。村口几个赤脚孩童追逐嬉闹,见马车驶来,皆驻足凝望。
高思诚下车,向一孩童询问:“请问高老将军家在何处?”
孩童指向村东:“最大的那座院子便是。”
院落确是村中最大,却也朴素至极。土墙围起几间瓦房,院中晾晒着红椒玉米,几个后生正在院中角力摔跤,尘土飞扬。
见高思诚入内,众人纷纷停手,怔怔望着她。一位年长些的连忙上前:“是思诚妹妹吧?快请进,奶奶念叨你好几日了!”
高思诚被拥入屋内。
爷爷奶奶端坐堂中,须发皆白,精神却依旧亢奋。奶奶紧紧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眶微湿:“思诚啊,总算见着你了。你爹可好?”
高思诚回握奶奶的手,温声笑道:“爹一切都好,只是公务繁忙,时常挂念二位老人。”
爷爷在旁轻哼一声:“忙什么忙,帝王之师,还能忙到连家都忘了?”
话虽带嗔,眼底却藏不住骄傲。
奶奶又问:“你娘那边的人,待你可好?”
“很好,姥姥姥爷刚派人送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