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厉,腰间的佩剑被他“呛啷”一声拔了出来,剑尖直指阶下的群臣,“朕的人,你们也敢动?”
满殿瞬间一静。
可不过片刻,谢敬之就抬起头,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依旧铿锵:“陛下!为了一个奸佞,您要与全天下为敌吗?如今灾区民变,百姓怨声载道,上京百姓围堵宫门,皆要杀此奸佞谢罪!您今日若不处置他,明日,这大启的江山,就要乱了!”
萧褚筠笑了,笑声里全是寒意,“这江山是谁搅乱的,谢太傅心里不清楚吗?百姓是谁煽动的,你心里没数吗?”
“陛下血口喷人!”谢敬之猛地抬头,须发皆张,“老臣三朝元老,一生为了大启江山,岂能做此等龌龊事!陛下为了包庇奸佞,竟要构陷老臣吗?既然如此,老臣这把老骨头,不要也罢!”
他说着,就要往旁边的龙柱上撞,被身边的王克明死死拉住。
满殿的官员瞬间炸开了锅,哭的喊的,骂苏拾刃奸佞的,劝陛下以江山为重的,乱作一团,像一锅煮沸的浑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一道平静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不必吵了。”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太和殿的门口,苏拾刃正站在那里。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衫,腰间佩着那把五寸长的拾味刀,身上没有半分慌乱,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仿佛殿内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与他毫无关系。
他一步步走进大殿,穿过跪满了人的过道,所有官员都下意识地给他让开了路,像被他身上的气场慑住了一般。
他最终停在了殿中,抬眼看向龙椅上的萧褚筠,四目相对。
萧褚筠握着剑的手猛地一颤,剑尖垂了下去,眼底的狠厉瞬间碎成了慌乱和无措,他对着苏拾刃摇头,声音都在抖:“拾刃,你出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朕能护住你!朕一定能护住你!”
苏拾刃看着他,轻轻笑了笑,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还有一丝萧褚筠能看懂的、孤注一掷的坚定。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谢敬之,语气平静:“谢太傅,还有诸位大人,你们想要的,不过是我的命。”
“你毒害百姓,构陷忠良,欺君罔上,罪该万死!唯有一死,才能平民愤!”谢敬之厉声喝道。
“好。”苏拾刃点了点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我可以死。但我有个条件。”
满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连萧褚筠都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我死之后……”苏拾刃的目光扫过全场,“不得牵连任何与我相识的无辜之人。”
谢敬之愣了一下,随即立刻道:“此等小事,无妨。”
“拾刃!不要!”萧褚筠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踉跄着就要冲下台阶,被身边的太监死死拉住。
他的眼眶红得吓人,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哀求,“拾刃,你回来!朕说过,朕能护住你!朕就算是丢了这皇位,也绝不会让你死!你听到没有!”
苏拾刃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对着殿外喊了一声:“阿福。”
阿福红着眼睛,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瓷酒壶,还有一个酒杯。
他浑身都在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死死咬着牙,没哭出一声。
苏拾刃拿起酒壶,往酒杯里倒了满满一杯浑浊的酒液,里面还飘着细碎的药渣,正是鬼手堂最常用的穿肠散,入口穿肠,半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他端起酒杯,终于再次回头,看向龙椅上的萧褚筠。
隔着满殿的文武百官,隔着刀光剑影的朝堂,隔着生与死的距离,他对着萧褚筠,轻轻举了举酒杯。
“陛下,臣陪你走了这一路,没能陪你走到最后,是臣的遗憾。”
“陛下要让天下人吃饱饭的心愿,臣怕是不能陪你一起实现了。”
“往后,陛下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萧褚筠的耳朵里。
萧褚筠像疯了一样推开身边的太监,就要冲下去,却被禁军死死拦住。
他看着苏拾刃,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拾刃!别喝!苏拾刃!你敢喝!朕不准!”
可苏拾刃只是对着他,温柔地笑了笑,然后仰头,将杯里的毒酒,一饮而尽。
满殿哗然。
酒杯从他手里滑落,摔在金砖地上,碎成了齑粉。
几乎是瞬间,他的脸色就变得惨白如纸,一口黑血从嘴角溢了出来,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倒了下去。
“拾刃——!”
萧褚筠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终于挣开了禁军的阻拦,疯了一样冲下台阶,将倒在地上的人紧紧抱在怀里。
苏拾刃躺在他的怀里,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冷,呼吸越来越弱,脉搏也渐渐消失了。
他抬起手,想擦去萧褚筠脸上的眼泪,可手抬到一半,就重重地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拾刃?拾刃你醒醒!”萧褚筠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看看我!你醒醒!我错了!我不该让你进来的!你醒醒啊!”
他抱着怀里的人,像抱着全世界最后一点光,可那点光,彻底灭了。
满殿的官员都安静了,谢敬之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放松。
苏拾刃死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个时辰内就传遍了整个上京,传到了宫门外围堵的百姓耳朵里,传到了北方灾区的每一个州县。
喊杀声停了,百姓散了,灾区的民变也渐渐平息了。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祸乱朝纲、毒害百姓的奸佞苏拾刃,死了。
可只有萧褚筠知道,他的天,塌了。
他抱着苏拾刃的尸身,在太和殿里坐了整整一夜。
任谁来劝,他都不肯松手,就那么抱着,一遍遍地摸着苏拾刃冰冷的脸,低声跟他说话,像他还活着一样。
“拾刃,你不是说,要给我做一辈子的阳春面吗?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你说,只要你在,就永远有我一口安心饭吃。你走了,我以后吃什么啊?”
“他们都走了,母妃走了,你也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苏拾刃的脸上,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笑着给他擦眼泪,再也不会给他端来一碗热汤面了。
第二日,萧褚筠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昏迷了整整两天。
醒来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曾经那个眼里有光、杀伐果决的年轻帝王,变得颓废消沉,眼里再也没有了半分神采。
他辍朝三日,不理政务,整日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对着苏拾刃用过的厨具、穿过的衣服发呆,连饭都不肯吃。
谢敬之带着百官一次次进宫逼宫,他也不再反抗,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他们说什么,他就应什么。
他恢复了柳洪涛的户部尚书之职,放回了之前被收押的世家官员;他将好不容易拿到手的漕运、粮库控制权,又交回了柳家手里;他甚至下了罪己诏,向天下百姓谢罪,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了自己和苏拾刃身上。
谢敬之等人见状,越发得意。
他们以为,苏拾刃的死,彻底击垮了这个年轻的帝王。
如今的萧褚筠,就是个没了爪牙的老虎,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他们彻底放松了警惕,开始在朝堂上争权夺利,分润之前没拿到手的利益,甚至开始和两大藩王频繁联络,加快了扶持萧景瑜登基、发动宫变的计划。
没人知道,深夜的御书房里,萧褚筠坐在烛火下,看着一副江南水乡的水墨画,眼底的颓废尽数散去,只剩下刻骨的隐忍和凌厉。
他指尖轻轻抚过画上的山峦,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自己能听见:“拾刃,再等等……”
他的伤心是真的,害怕是真的,可他的隐忍,也是真的。
苏拾刃的葬礼,办得极其冷清。
萧褚筠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没有给他定任何罪名,只以“尚膳监总管”的礼制,将他入殓。
没有百官祭拜,没有百姓送行,只有阿福哭得几乎晕厥过去,林归雁带着归雁镖局的人,一身素缟,护着棺椁。
出殡那日,棺椁冰冷,送葬的队伍寥寥无几,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悲凉……
萧褚筠站在宫墙上,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椁,被抬着出了上京的城门,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漫天凉风里。
他站在那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雪落满了他的肩头,他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身边的周虎低声劝道:“陛下,天寒,回去吧。苏先生……也不想看到您这样。”
萧褚筠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周虎,你说,他会不会怪我?”
“不会的。”周虎的声音也有些哽咽,“苏先生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陛下,为了这天下。他一定懂的。”
萧褚筠闭了闭眼,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瞬间在寒风里冻成了冰。
他知道,从棺椁出城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只能隔着千里江山,各自为战了。
他要在上京,稳住谢敬之,拖住世家的脚步,等他回来。
而他的拾刃,要在千里之外,查清所有的真相,集齐所有的铁证,等一个里应外合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