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让显然不愿多谈,只叹了一声,打断她的思绪:“皇家之事,身不由己。别多想了,宴会快开始了,莫要误了时辰。”
他不由分说,拉着她往前走去。
宋繁被他拽着,脚步匆匆,脑海里却反复浮现方才舒妃的模样 —— 月白宫装,淡淡笑意,平静眼底藏着的破碎与悲凉。
一族尽没,独留她在深宫之中,强颜欢笑,度日如年。
这世上最光鲜的地方,原来也藏着最刺骨的凄凉。
宴会设在麟德殿。
殿内灯火辉煌,香烟缭绕,一张张长案依次排开,案上堆满珍馐瓜果、各式月饼,空气中弥漫着酒香、果香与桂花香。
宗室权贵、后宫妃嫔已陆续入席,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语声轻柔,举止端庄,一举一动皆带着刻入骨髓的规矩。
有人见崔让带了个陌生女子入内,目光纷纷投来,带着探究与好奇。
崔让浑不在意,领着宋繁在角落一处安静位置坐下,低声叮嘱:“便在此处,别乱跑,有我在。”
宋繁轻轻点头,安静坐着,不动声色地打量殿内众人。
男人们锦衣玉带,气度俨然;女人们珠翠环绕,容颜娇美。可那一张张笑脸背后,却藏着疏离、戒备、试探与算计。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太监悠长的唱喏:
“皇上驾到 —— 皇后娘娘驾到 ——”
满殿瞬间寂静。
所有人齐齐起身,跪地行礼。
宋繁跟着伏下身,不敢抬头,只看见一双明黄色龙纹靴子缓缓从面前走过,沉稳有力,带着九五之尊的威压。
“平身。”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平静中透着不容置疑。
众人起身,垂手侍立。
宋繁悄悄抬眼。
皇帝端坐于上首龙椅,一身常服,依旧气度沉凝,眉宇间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和。身旁坐着皇后,身着正红宫装,头戴凤冠,容貌端庄,气质雍容,眼神平静无波,一看便是久居上位、沉稳有度之人。
皇后下首,便坐着几位妃嫔。
舒妃也在其中,依旧是那身月白宫装,安安静静坐着,垂着眼,不与人交谈,也不轻易展露情绪,像一尊精致却冰冷的玉像。
皇帝的目光淡淡扫过殿内,在宋繁身上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宋繁连忙低下头,心微微一安。
宴会正式开始。
丝竹之声缓缓响起,舞姬鱼贯而入,衣袂翩跹,美不胜收。
可殿内的热闹,终究带着几分刻意。
人人说着客套话,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举杯、敬酒、寒暄、恭维,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却没几分真心。
宋繁坐在角落,默默吃着桌上的点心,只觉得这看似繁华的宫宴,比在清风楼忙上一整天还要疲惫。
崔让坐在她身侧,替她挡了不少目光与寒暄。有人过来攀谈,他便随意应付几句,等人一走,立刻凑到她身边,小声嘀咕:
“刚那个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最是迂腐。”
“那边那个是我堂叔,一张嘴能说一个时辰,别理他。”
“最边上那个是我表妹,小时候天天追着我跑,现在嫁人了,总算清静了。”
宋繁听着他一句句吐槽,忍不住低笑。
这人,身在皇家,心却像个没被规矩困住的少年,难得鲜活。
酒过三巡,月色正浓。
有人提议移步御花园赏月,众人纷纷附和。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御花园去。
才进园门,浓郁的桂香便扑面而来,甜而不腻,清冽醉人。那株老桂树枝繁叶茂,金花满枝,风一吹,碎金般的花瓣簌簌落下。
太液池上,早已放了无数河灯。
点点灯火浮在水面,随波轻轻晃动,与天上明月交相辉映,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宋繁独自走到池边,望着满池河灯,一时失神。
上一世的中秋,她还在现代,一个人窝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就着灯光吃一块月饼,刷着手机,看着别人团圆。
那时的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穿越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在皇宫禁苑里,看一场皇家中秋的河灯。
命运之奇,莫过于此。
“在想什么?”
崔让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他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立在池边。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轮廓照得柔和,平日里的张扬褪去,只剩几分安静认真。
宋繁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 月色很好,河灯很美。”
崔让侧首看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眉眼温柔,眼底盛着点点灯火,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他心头一动,喉结微滚,有句话在心底翻来覆去,几乎要脱口而出。
沉默片刻,他轻声开口:
“宋繁。”
“嗯?”
“以后每一年中秋,我都带你来宫里,看河灯。”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满池灯火里,语气却异常认真。
宋繁微微一怔,侧首看向他。
少年郎侧脸线条干净,月光温柔,那句承诺轻得像风,却沉甸甸落在心上。
她心头忽然一软。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里,原来还有人,愿意给她一年又一年的约定。
她轻轻弯起唇角,声音轻而清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