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指间沙,倏忽已逝,转眼便到了中秋。
清风楼内早已张灯结彩,一串串红灯笼自檐角垂落,映得满院暖意融融。柳三娘一早便吩咐下去,今日楼里歇业一日,姑娘们或归家探亲,或结伴游街,难得清闲自在。
宋繁正倚在窗下,盘算着要不要去街市上看看热闹,小禾已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颊通红:
“宋繁姐!王爷来了,就在院里等着呢!”
宋繁一怔。
中秋团圆之日,他不在王府安享家宴,反倒跑来清风楼?
她心头疑惑,放下手中针线,缓步往前院去。
崔让立在桂树之下,一身月白锦袍,腰束墨玉带,身姿挺拔如竹。往日里那几分轻佻散漫尽数敛去,只剩一身清贵朗然。他手中依旧提着一只精致锦盒,见她出来,那双桃花眼瞬时亮了几分,快步迎上。
“正好,快收拾收拾,随我走。”
宋繁微愕:“去哪儿?”
“进宫。” 崔让说得轻描淡写,“我哥传了口谕,今夜宫中设中秋家宴,特意召你一同赴席。”
宋繁惊得睁大了眼:“中秋家宴?那不是皇家宗亲的私宴吗?我一个外人,怎好贸然前去 ——”
“什么外人。” 崔让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你是我哥亲自下旨相请的客人,名正言顺。再说 ——” 他顿了顿,笑得几分狡黠,“我哥说,你故事讲得好,赏你一块宫里秘制的月饼,不过分吧。”
宋繁一时无言。
这理由,荒唐得叫人无法反驳。
崔让不由分说,半推着她往屋内去:“快去换身得体些的衣裳,马车已在门外等候,莫让陛下久等。”
宋繁无奈,只得回身换了一身浅碧色襦裙,鬓边仅簪一支素银簪,素净清雅,又不失端庄。
等她再出来,崔让眼前一亮,上下打量一番,满意颔首:“这般模样,才算像样。”
宋繁白了他一眼,心底却悄悄安定了几分。
有他在,这深宫内苑,似乎也没那么令人惶恐。
马车辚辚驶向皇宫。
天色渐沉,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橘红,月亮尚未升起,只余漫天温柔暮色。
宋繁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绪微乱。
崔让坐在对面,絮絮叮嘱,像个操心过度的兄长:
“今晚赴宴的人不少,有陛下、皇后,还有几位妃嫔与宗室亲贵。你不必紧张,只管跟在我身侧,有人问话便答,无人理会便安心吃东西。宫里的桂花糖糕、莲蓉月饼,都是外头吃不到的精细点心。”
“我哥平日严肃,家宴上倒还算温和,不会为难你。皇后娘娘端庄持重,话不多,却最明事理。至于那几位妃嫔……” 他斟酌片刻,“有几位爱热闹、喜攀谈,你听着便是,不必深交。”
宋繁忍不住轻笑:“你这是提前给我打预防针呢。”
崔让一怔:“什么针?”
“没什么。” 她笑着摇头,“我记住了。”
马车驶入宫门,夜色彻底落下。
宫中处处悬灯结彩,琉璃灯、羊角灯、莲花灯绵延不绝,照得宫道如同白昼,暖意融融,却又藏着说不尽的规矩与疏离。
太监躬身引路,宋繁跟在崔让身侧,穿过一重重复道、一道道宫门。路上往来之人,或着朝服,或着宫装,见了崔让无不恭敬行礼。他却不甚在意,随意颔首,只顾着给她介绍周遭景致。
“那边是御花园,等宴会散了可以去逛逛。那株百年金桂最是有名,花开时香飘半座宫城。”
“再往前是太液池,中秋之夜会放河灯,灯火映水,煞是好看。”
宋繁静静听着,只觉得这皇宫,比她第一次来时多了几分烟火气,却也更深不可测。
行至一处回廊,迎面缓缓走来一道身影。
是位女子。
她身着月白宫装,裙摆绣着浅浅折枝玉兰,发髻高挽,仅插三支羊脂玉簪,无过多珠翠,却清雅得如同月下寒梅。她步履从容,眉眼温婉,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可那笑意浮在表面,未曾抵达眼底。
一双眼睛,静得像深潭,瞧不见底。
崔让脚步微顿,躬身行礼:“舒妃娘娘。”
宋繁连忙跟着敛衽下拜。
舒妃停下脚步,目光先落在崔让身上,再轻轻一转,落至宋繁身上,微微一顿。
“这位是?”
“是臣弟的朋友,宋繁。” 崔让语气自然,“便是在京城讲《西游记》《白蛇传》的那位。”
舒妃眼底极轻地亮了一下
“原来是你。”
宋繁心头微讶,连忙道:“民女宋繁,见过娘娘。”
“本宫在宫中也听过你的故事。” 舒妃声音轻缓,如微风拂水,“文字干净,情意真切,写得很好。”
宋繁连忙道谢:“娘娘谬赞。”
舒妃看着她,唇角那抹淡笑稍稍真切了几分:“你们是往宴会去?”
“正是,家兄在等。”
舒妃轻轻颔首,不再多言,微微示意,便从他们身侧缓缓走过。
衣袂轻拂,带起一缕极淡的冷香,不似花香,倒像某种清苦的药香。
宋繁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月白身影消失在回廊灯火深处,久久未动。
那身影看着平静端庄,却像被一层薄冰裹着,明明在笑,却让人觉得,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走吧。” 崔让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
宋繁回过神,压低声音,忍不住问:“舒妃娘娘…… 她是不是心里不快活?”
崔让脚步一顿,侧首看她,有些意外:“你看得出来?”
“她明明在笑,可眼神是凉的。” 宋繁轻声道,“像…… 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
崔让沉默片刻。
夜色落在他脸上,将那几分轻佻冲淡,多了几分少见的凝重。
宋繁见状,更加好奇:“她身上…… 是不是有什么故事?”
崔让张了张嘴,似是想说,又强行咽了回去,只含糊道:“舒妃娘娘的父亲,因牵涉旧案,一族…… 都没了。”
宋繁猛地一震。
“没了?” 她声音微颤,“是……”
她想问,是获罪被杀,还是遭祸惨死,可话到嘴边,却不敢问出口。
深宫之中,有些真相,听不得,也问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