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戛然而止,周遭的喧嚣仿佛被高耸的宫墙彻底隔绝,只剩侍卫甲胄碰撞的轻响,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宋繁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瞬间便愣住了。高耸的宫墙直插云霄,青砖砌就的墙体泛着冷硬的光泽,朱红大门漆色鲜亮,铜环兽首狰狞威严,透着九五之尊的不可侵犯。门前立着两排披甲执锐的侍卫,个个身姿挺拔如松,铠甲在残阳余晖下泛着冷冽寒光,双目圆睁,目不斜视,周身的肃杀之气让人不敢直视。门楼上悬挂的巨大匾额,鎏金大字笔力遒劲,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刺得人下意识垂眸。
她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手心的薄汗又冒了出来,黏腻地贴在衣料上,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这就是皇宫,天下最尊贵的地方,也是最容不得半分差错、最藏着人心叵测的地方。
崔让率先掀开车帘跳下车,落地时身姿利落,回头看向车厢里的宋繁,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嘴上却依旧带着戏谑,伸手递了过去:“下来吧,别杵在里头了,难不成还得我抱你?”
宋繁咬了咬下唇,伸手扶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带着几分薄茧,力道沉稳,给了她一丝莫名的勇气。她借着他的力道轻轻跳下车,双脚落地的瞬间,腿还是忍不住软了一下,像是踩在棉花上,连站都站不稳。
崔让稳稳扶了她一把,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嘴角微弯:“怕了?”
宋繁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怕”,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轻轻摇头,眼底的惶恐藏都藏不住。
崔让见她这般模样,终究没再打趣,收起戏谑神色,转身往前走去:“走吧,别愣着了,我哥还在等着。”
宋繁连忙定了定神,快步跟上他的脚步,指尖紧紧攥着衣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犯了宫规。
进了宫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青石板铺得平整光滑,被岁月磨得泛着温润光泽,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墙头上覆盖着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淡淡光晕。甬道尽头又是一道朱漆大门,比正门略小,却依旧有侍卫把守,神色肃穆,戒备森严。
崔让走上前,对着为首的侍卫低声说了几句,语气带着王爷的威严。那侍卫躬身行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宋繁一眼,见她衣着得体、神色拘谨,又看了看崔让的神色,便恭敬点头,侧身让他们进去。
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甬道,朱红宫墙、巍峨宫殿、葱郁古木轮番映入眼帘,宋繁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觉得这皇宫大得离谱,仿佛没有尽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连脚步声都透着惶恐。她紧紧跟在崔让身后,目光不敢乱瞟,生怕惊扰了宫中的肃穆,也生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出错。
“到了。”崔让突然停下脚步。
宋繁猛地抬头,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面前是一座巍峨大殿,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殿顶覆盖着明黄色琉璃瓦,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比之前所见的所有宫殿都要高大威严。大殿前立着几个身着深蓝色宫袍的太监,垂手低头,身姿佝偻,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周身透着宫廷的压抑。
崔让走上前,对着为首的太监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太监面色恭敬,连连点头,转身快步走到宋繁面前,微微躬身,语气谦卑:“姑娘请随咱家来,陛下在殿内等候。”
宋繁心跳瞬间加快,下意识看向崔让,眼底满是慌乱与依赖。
崔让冲她轻轻点头,轻声说:“进去吧,我在外头等你,别慌。”
宋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惶恐,跟着太监往里走。
——
大殿里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踩上去微微发滑,映出自己拘谨的身影。两侧立着巨大的盘龙柱,龙身雕得栩栩如生,金漆闪闪发光,仿佛下一刻便要破壁而出。柱子之间挂着深红色帷幔,垂至地面,纹丝不动,更添了几分压抑。
宋繁低着头,跟着太监往前走,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金砖,不敢有丝毫旁骛,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乱扫。
走到大殿中央,太监停下脚步,躬身行礼:“陛下,人带到了。”
宋繁依旧低着头,能看见前方一张巨大的书案,书案后头坐着一个人。她看不见那人的脸,只看见他身着明黄色龙袍,衣料华贵,龙纹栩栩如生,透着至高无上的威严。
“下去吧。”一个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平平淡淡,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听不出丝毫情绪。
太监恭敬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门被轻轻合上,大殿里只剩下宋繁和书案后的那个人。
宋繁的心跳愈发剧烈,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金砖,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稀世珍宝。
“抬起头来。”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宋繁缓缓抬起头,目光微微颤抖着,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深不见底的寒潭,看不出丝毫情绪,却能将人看得通透,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眼睛的主人坐在书案后头,四十岁上下,面白无须,眉宇间与崔让有几分相似,却比崔让沉稳得多,那份与生俱来的威严,让人下意识便想俯首称臣。
这就是当今圣上,九五之尊。
宋繁腿一软,下意识便要屈膝下跪。
“免了。”皇帝开口,语气依旧平淡,“站着说话。”
宋繁勉强稳住身形,可腿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指尖依旧攥得紧紧的,连脊背都绷得笔直,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怯懦。
皇帝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有几分笑意,却未达眼底:“你就是写《西游记》的宋繁?”
宋繁连忙点头,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回、回陛下,是民女写的。”
皇帝“嗯”了一声,往后靠在龙椅上,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她,那目光仿佛带着穿透力,让宋繁浑身不自在,却又不敢躲闪。
“故事写得不错。”片刻后,皇帝开口,语气依旧平淡,“结构严谨,情节曲折,人物也鲜活。朕看了几段,印象颇深。”
宋繁愣了一下,连忙躬身:“谢陛下夸奖。”
皇帝摆摆手,语气里没有丝毫笑意:“不必谢朕,朕只是说实话。只是朕有一事不解,想问问你。”
宋繁心头一紧,连忙说道:“陛下请讲,民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皇帝指尖轻轻敲击着书案,发出“笃笃”的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揪心。“你书中写那孙悟空,大闹天宫,桀骜不驯,敢反天庭,敢骂玉帝,”他抬眸看向宋繁,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这猴子,是不是暗指我朝那些恃才傲物、目无王法的官员?”
宋繁的心脏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果然,皇帝看透了。她攥紧了指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躬身说道:“陛下明鉴,民女不敢妄议朝堂。孙悟空性子桀骜,不过是民女杜撰的人物,只想借他的张扬,写一份赤诚罢了——他虽闹天宫,却不害无辜;虽反天庭,却守本心,说到底,只是个重情重义、不徇私情的性子。”
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深邃,看不出信没信。宋繁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只觉得每一秒都格外漫长,生怕自己的回答触怒了龙颜。
片刻后,皇帝的目光才缓缓柔和了些许,又问道:“那你写那唐僧,肉眼凡胎,不分善恶,屡屡错怪孙悟空,甚至将他逐走,这又是什么意思?”
这问题更尖锐,宋繁心头一凛,知道皇帝是在试探她,试探她是否在暗讽君王昏庸、忠奸不分。她定了定神,缓缓说道:“陛下,唐僧乃凡夫俗子,有凡人的局限,有凡人的执念,他心怀慈悲,却难免被表象迷惑。民女写他,只是想说明,人心皆有缺憾,即便是心怀善念之人,也难免有犯错之时。更何况,唐僧虽有错,却始终心怀执念,一心向西,从未动摇,这份坚持,亦是民女所敬佩的。”
她避开了“君王”二字,却又隐隐回应了皇帝的试探——既没有否认“有错”,也没有暗讽,只归于“凡人的局限”,既保全了自己,也给了皇帝台阶。
皇帝听着,沉默了片刻,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虽淡,却带着几分释然:“你倒是会说。朕再问你,那天庭之中,有昏庸之仙,有徇私之官,连玉帝都有妥协之时,这……也是你杜撰的?”
这便是最直白的试探了,直指朝廷中的贪腐与不公。宋繁的手心全是冷汗,语气却依旧沉稳:“回陛下,天地之间,万物皆有阴阳,有善便有恶,有清便有浊。民女写天庭的缺憾,不过是想映照人间——人间既有忠臣良将,亦有奸佞之徒;既有清明之举,亦有偏颇之事。民女不敢妄议朝堂,只愿借这故事,劝人向善,劝人守心,劝那些身处高位者,能明辨是非,不负初心。”
这番话,既没有回避皇帝的问题,也没有越界妄议,既表达了自己的心意,也暗含了对朝廷的期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皇帝看着她,眼底的锐利彻底褪去,多了几分赞许:“好一个‘劝人守心,明辨是非’。看来,这故事里头的道理,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
宋繁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躬身道:“陛下过誉了,民女只是随口涂鸦。”
皇帝摆摆手,又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你是哪儿的人?师从何人?这般才情,总不至于真的无师自通。”
宋繁心里一紧,早已备好的答案脱口而出:“回陛下,民女是外乡人,父母早亡,无依无靠,并无师承。只是小时候爱听家乡的老人讲故事,听多了,便自己学着编,久而久之,便有了这些粗浅的文字。”
皇帝看着她,目光沉沉,不知道信没信,却也没有再追问,又问道:“那你现在住在哪儿?”
宋繁顿了顿,低声道:“回陛下,民女如今住在清风楼。当初落难,被那里的老板娘收留,便在那里安了身,后来写了故事,也就在那里讲给客人们听。”
皇帝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清风楼?崔让那小子,成天往那种地方跑,朕还以为他是图新鲜,原来是冲着你的故事去的。”
宋繁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微微垂眸,保持沉默。
皇帝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笑意深了几分:“行了,别紧张。朕叫你来,一是想见见写故事的人,二是想问你这几个问题,并无为难你的意思。”
宋繁连忙点头,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了一半:“谢陛下恩典。”
皇帝顿了顿,又开口说道:“不过,朕倒是有一事相求。”
宋繁心头一紧,连忙道:“陛下请讲,民女万死不辞。”
皇帝笑了笑:“不必万死不辞。朕出宫不便,可你的故事,朕还想接着听。往后你若是有空,能不能进宫来,单独给朕讲讲?也好让朕,再听听你故事里的‘道理’。”
最后几个字,皇帝说得意味深长,宋繁心头一凛,瞬间明白——皇帝不是真的只是想听故事,他是想再听听她的想法,想看看这个能写出暗讽朝堂故事的女子,到底有几分才情,有几分胆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脑子却一时空白,下意识便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不、不是不愿意,只是……民女粗鄙,怕讲不好,污了陛下的耳朵;再者,民女身份低微,频繁进宫,恐不合规矩。”
“讲不好也无妨。”皇帝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朕听个新鲜,也听个心意。至于规矩,有朕在,谁敢多言?回头朕让人安排,隔三差五接你进来,你也不用紧张,就当是给朕解闷。”
话已至此,宋繁别无选择,只能屈膝下跪,恭敬谢恩:“谢陛下恩典,民女遵旨。”
——
从大殿里出来的时候,宋繁的腿都是软的,后背的冷汗已经凉透,连脚步都有些虚浮。刚才那一番问答,看似平和,实则步步惊心,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生怕说错一个字,便万劫不复。
崔让站在殿外,见她出来,连忙迎了上去,神色带着几分担忧:“怎么样?我哥说什么了?看你脸色这么差,他是不是为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