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让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至于吗?瞧你这紧张劲儿,比我当年第一次上朝还慌。”
宋繁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能不至于吗?那是皇帝!我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人,万一出错,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崔让笑出声来,往车壁上一靠,姿态慵懒,语气却带着几分安抚:“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动你。我哥那人,看着威严,其实就是个闷葫芦。小时候我爹——先皇——把他当储君养,对他要求极严,日□□着他读书、习礼、处理政务,连一点玩闹的时间都没有。我那时候小,总爱缠着他玩,他却总不理我,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书、批奏折,性子也就越来越闷了。”
宋繁听着,心头的紧张慢慢放松了些许。她想象着那个年幼便被束缚在储君之位上的少年,想象着他日日面对枯燥的政务,想象着他连寻常孩童的欢乐都无法拥有,心头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同情。
“后来他登基了,就更忙了。”崔让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怅然,“朝堂之事繁杂,天下百姓的生计都压在他身上,他一年到头,除了祭祖、巡幸,几乎就不出皇宫一步。我虽为他亲弟,一年也见不了他几回,也就最近——”他看向宋繁,眼底闪过一丝温柔,“最近他老念叨你写的故事,偶尔还会跟我聊几句书中的人物,我跟他说话,才多了些底气。”
宋繁扭头看向他,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得他眼底的怅然格外清晰。她突然想起,崔让是王爷,是皇帝的亲弟弟,身份尊贵,锦衣玉食,身边本该有无数人簇拥,可他每次来清风楼,却总是一个人。他会点一壶茶,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她讲书,偶尔插几句话,偶尔只是看着她,眼神里藏着几分她看不懂的孤寂。
原来,这般张扬傲娇的王爷,也有不为人知的孤独。他日日来清风楼,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听书,更是为了寻一份片刻的安宁,寻一份不用在意身份、不用伪装的自在。
宋繁心头微微一软,看向崔让的眼神,多了几分理解,少了几分之前的抵触。
马车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突然缓缓停了下来。
宋繁一愣,连忙抬头看向车帘:“到了?这就到皇宫了?”
崔让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嫌弃:“没到。先下车,带你去个地方。”
宋繁莫名其妙地跟着他下了车,抬头一看,只见眼前是一家装潢雅致的成衣铺子,门楣上挂着“锦绣阁”三个字,字体娟秀,一看便是京城有名的成衣铺,寻常人家根本消费不起。
“这不对吧?”宋繁拉住崔让的袖子,满脸疑惑,“不是要进宫见皇上吗?来成衣铺做什么?”
崔让低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就穿这身进宫?”
宋繁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半旧的淡青襦裙,料子粗糙,袖口还有些许磨损,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随便挽着,脸上干干净净,脂粉未施,素净得像一株不起眼的野草。这是她平日里最常穿的衣裳,她觉得舒适自在,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怎么了?我平时都这么穿啊。”宋繁小声辩解。
崔让叹了口气,伸手又拽住她的胳膊,往成衣铺里走:“走走走,给你捯饬捯饬。你现在要去见的是皇上,是九五之尊,穿得跟个清风楼的丫鬟似的,你想让我哥以为,我从哪儿捡来的野丫头?丢的可不是你的脸,是我崔家的脸。”
宋繁被他拽进铺子,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几个穿着体面的伙计已经连忙迎了上来,个个面带恭敬,显然是认识崔让的。“王爷驾到,有失远迎!”为首的伙计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别废话,”崔让摆了摆手,指了指身边的宋繁,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命令,“给她选一身得体的襦裙,料子要好,样式要素净雅致,不能太张扬,也不能太寒酸,半个时辰内,必须弄好。”
“是,王爷!”伙计们连忙应下,七手八脚地围了上来,有拿着软尺量尺寸的,有捧着各色料子供她挑选的,还有拿着发式图谱让她选的,忙得不亦乐乎。
宋繁站在原地,被他们摆弄来摆弄去,一会儿抬手,一会儿转身,一脸茫然,手足无措,像个误入大观园的乡野丫头。她从未被人这般伺候过,也从未想过,不过是进一次宫,竟要这般麻烦。
崔让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翘着二郎腿,端着伙计奉上来的好茶,慢悠悠地喝着,目光落在宋繁身上,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眼底满是宠溺的笑意——他就是喜欢看她这般鲜活的样子,不似宫中女子那般拘谨,不似其他女子那般刻意讨好,干净又纯粹。
——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收拾妥当。
伙计们引着宋繁走到一面菱花镜前,宋繁看着镜子里的人,瞬间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那是自己。
一身藕荷色的软缎襦裙,料子轻薄柔软,触感丝滑,裙摆绣着淡淡的缠枝玉兰花,针脚细密,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素净又不失雅致。腰上系着同色的宫绦,宫绦上坠着一颗小小的珍珠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添了几分灵动。头发被梳成一个简单的垂云髻,鬓边留着两缕碎发,衬得她眉眼愈发柔和,发髻上,插着的正是崔让之前送她的那支石榴花银簪,银簪的光泽映着她的眉眼,让她原本素净的脸庞,多了几分气色,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温婉。
她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眼弯弯,肌肤白皙,气质温婉,再也不是那个穿着旧襦裙、素面朝天的孤女,倒像是个出身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
崔让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镜子里的她身上,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叹:“还行,没白费我功夫。”
宋繁回过神来,扭头看向他,眼底满是诧异:“这、这真的是我吗?”
崔让没有看她,依旧看着镜子里的她,那双素来带着戏谑的眼睛,此刻亮亮的,藏着几分惊艳与珍视:“不然呢?难不成我还能找个替身替你进宫?”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些,“这样就对了,这般模样,才配得上见我哥,也才配得上……我送你的簪子。”
宋繁的脸颊微微一红,连忙移开目光,低声道:“谢谢你。”
“谢什么,”崔让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傲娇,却藏着温柔,“走吧,这回可以进宫了,再晚,我哥该等急了。”
——
重新上了马车,马车继续向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崔让靠在车壁上,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跟宋繁说着宫里的规矩,说着皇帝的喜好,生怕她到了宫里出错。“我哥不喜铺张,也不喜人刻意讨好,你到了宫里,不用行太过繁琐的礼节,照实应答就好。他若是问你故事的后续,你就慢慢说,不用急,他虽忙,却也有耐心听。”
宋繁认真地听着,一一记在心里,心头的紧张又散去了几分。她顺着崔让的话,在心里慢慢勾勒出一个皇帝的形象——勤政、沉稳、无趣,却也并非那般不近人情,或许,真的如崔让所说,他只是一个被政务束缚太久,渴望一丝闲情逸致的普通人。
“他平日里,除了批奏折、见大臣,就没有别的爱好了吗?”宋繁忍不住问道。
崔让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什么别的爱好,也就偶尔看看书,写写字,练练书法,性子闷得很。所以他听说你写的故事,才会那般好奇,或许,也是想借着你的故事,解解闷,放松一下吧。”
宋繁沉默了片刻,又问出了自己最担心的问题:“皇上……脾气好吗?他会不会轻易发火?”
崔让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带着几分宠溺:“怎么?还怕他吃了你?放心吧,我哥虽偶有威严,却极少发火,尤其是对女子,更是不会为难。再说了,有我在呢,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会护着你的,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说这话时,眼神格外认真,没有丝毫戏谑,没有丝毫敷衍,那份守护之意,清晰可见。
宋繁愣了一下,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热。她看着崔让,看着他俊朗的脸庞,看着他眼底的认真与守护,突然觉得,或许进宫见皇帝,也没有那么可怕。
马车轻轻一晃,继续往前走。车帘外头,夕阳的余晖早已散去,夜幕降临,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映得马车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远处,巍峨的皇宫轮廓渐渐清晰,琉璃瓦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庄严而肃穆,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宋繁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握紧了袖子里藏着的那支石榴花银簪。冰凉的银饰贴着掌心,却给了她一丝莫名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