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繁从未想过,自己在清风楼干活,竟也会遇上被客人调戏的糟心事。
说起来,这也不算意外。清风楼本就是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往来客人三教九流,酒过三巡,难免有人失了分寸、露了本性。只是她先前一直守在后院忙活,后来又一门心思窝在小屋里写故事、改稿子,极少往前头跑,才侥幸避开了这些腌臜事,竟也忘了这地方本就藏着的人心复杂。
今日纯属赶巧。她新写的《白蛇传》开篇定稿,柳三娘特意安排云裳在台前开讲,消息一传出去,清风楼又一次挤得水泄不通——大堂座无虚席,走廊上也站满了踮着脚听书的人,连楼上雅间都早早订满。柳三娘在前头迎客、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瞥见宋繁在一旁闲着,便招手喊她:“繁丫头,过来搭把手,把这几碟点心端去楼上最里头的雅间,放下就下来,不麻烦。”
宋繁点点头,心里也没多想。不过是端几碟点心,举手之劳,她随手端起托盘,轻手轻脚地往楼上走。雅间里的客人还算和气,见她推门进去,还客气地说了句“劳烦姑娘”,她放下点心,轻声道了句“客官慢用”,便转身退了出来,没多做停留。
下楼时,她脑子里还在琢磨《白蛇传》的后续——白素贞与许仙初遇的桥段,到底该放在断桥还是西湖边,才能更显宿命感,竟一时有些出神,连脚步都慢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伸了过来,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宋繁浑身一僵,猛地回过神,心头一慌,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面前,满脸通红,双眼浑浊发直,身上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呛得她差点皱起眉头、干呕出来。男人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眼神黏腻地在她脸上打转,语气轻佻又猥琐:“哟,这是哪儿来的小娘子?生得这么俏,怎么没见过?是新来的姑娘?”
宋繁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挣了挣手腕,可男人的力道极大,攥得她手腕生疼,怎么也挣不开。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心底的慌乱,语气尽量平稳:“客官认错人了,我是后院的杂役,不陪客,还请您放手。”
“后院的?”男人眼睛一亮,语气愈发轻浮,伸手就往她脸上摸,“后院的更好,瞧着干净,定是没被旁人沾过,合我心意——”
宋繁猛地偏头躲开,指尖擦着她的脸颊划过,一股恶心感瞬间涌上心头,心底的火气也“蹭”地一下冒了上来,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放手!”
男人非但没放,反而攥得更紧,还伸手想把她往自己怀里带,嘴里还嘟囔着:“还挺有脾气,我就喜欢这样的——”
话没说完,一道清冷的身影突然从旁边走了过来,一只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手,猝不及防地握住了男人攥着宋繁的手腕。那只手看着清瘦,力道却大得惊人,男人吃痛,“哎哟”一声惨叫,攥着宋繁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开来。
宋繁踉跄着后退一步,揉了揉发疼的手腕,抬头望去,撞进一双熟悉的清冷眼眸里——是江无荼。
他就站在她身侧,一身半旧青衫,手里还提着那个熟悉的琴匣,显然是刚练完琴,或是准备去前头弹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紧绷,只是目光落在那个醉醺醺的男人身上,淡淡的,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看得人脊背发凉,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男人疼得龇牙咧嘴,一边揉着手腕,一边色厉内荏地嚷嚷:“你、你谁啊?赶紧放手!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你们清风楼的常客,跟你们老板娘都熟得很!”
江无荼没说话,也没放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一根枯木,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全然的漠视——这种漠视,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心里发毛。
男人被他看得浑身发慌,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语气也弱了几分,却依旧强撑着:“我、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我,我让你们老板娘把你赶出去!”
江无荼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常:“这位姑娘是清风楼的杂务管事,只负责后院杂事,不陪客。客人请自重。”
话音落,他手腕微微一松,男人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楼梯栏杆才勉强站稳。他看着江无荼清冷的眼神,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冰冷的宋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既羞又怕,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撂下一句“你们等着”,便灰溜溜地捂着手腕,快步跑下楼梯,转眼就消失在了拐角。
楼梯上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宋繁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江无荼身上清浅的琴香,驱散了方才男人留下的浓重酒气。
宋繁站在原地,看着男人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心底的慌乱渐渐散去,只剩下一丝未平的余悸。她转头看向江无荼,想跟他说声谢谢,可还没等她开口,江无荼就已经转过身,提着琴匣,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仿佛刚才那个出手救她的人,不是他一般。
“哎——”宋繁下意识地开口喊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江无荼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沉默了一瞬,便继续往下走,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转角,只留下宋繁一个人站在原地。
宋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无奈。这人也太奇怪了,出手救了她,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好歹也问一句“你没事吧”,或是让她道一声谢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已经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痕,算不上疼,却依旧能感受到刚才男人攥着她的力道。愣了片刻,她才轻轻揉了揉手腕,转身慢慢走下楼。
——
那天晚上,宋繁再也没见过江无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