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荼是被一阵清脆的笑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大亮，暖融融的阳光从窗缝里钻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斑，驱散了屋里的清冷。笑声从楼下的院子里传来，嘻嘻哈哈的，清脆悦耳，其中夹杂着宋繁爽朗的声音，还有小哲儿稚嫩的童音，鲜活又热闹，与昨夜的寂静孤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静静躺了片刻，起身穿上那件半旧的青衫，轻轻推开门，循着笑声，往楼下走去。

院子里，宋繁正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堆五颜六色的花，红的石榴花、白的栀子花、黄的野菊，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野花，乱七八糟地堆在一块儿，却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热闹。小哲儿蹲在她对面，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柳条，正笨手笨脚地往上面插花，插得歪歪扭扭，有的花头朝下，有的花梗外露，他却浑然不觉，一脸认真，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完成什么大事。

“不对不对，”宋繁伸手轻轻拿过他手里的柳条，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宠溺，“你这样插，一拿起来就掉了。要这样——先把柳条编个底，再把花梗插进去，绕一圈，压住，再绕一圈，这样才牢固。”

她手把手地教着小哲儿，手指灵活地穿梭在柳条之间，动作麻利又娴熟。小哲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手，满脸崇拜：“宋繁，你怎么什么都会呀？又会说书，又会编花环。”

“那是。”宋繁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指尖依旧不停，“我会的可多了，你以后就知道了。”

小哲儿眨了眨眼，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一脸好奇地问：“那你会生孩子吗？”

宋繁的手猛地一顿，手里的柳条差点掉在地上，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随即涌上一抹红晕。她抬起头，看着小哲儿那张天真无邪、满是好奇的脸，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小脑袋瓜里，整天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小哲儿一脸无辜地歪着脑袋，眨了眨眼：“我娘说的呀，女人长大了都要生孩子。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不生？”

宋繁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颊红得更厉害了，只能低下头，假装专心编花环，以此掩饰自己的窘迫。

就在这时，江无荼已经走到了两人身边，恰好听见了这番对话，脚步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平静，静静站在一旁，低头看着地上那堆五颜六色的花。

宋繁抬头时，恰好对上他的目光，脸颊的红晕更甚，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赶紧低下头，手指飞快地编着花环，不敢再看他。

小哲儿看见江无荼，立刻兴奋地挥了挥手，忘了刚才的话题：“无荼哥哥，你快来！宋繁正在编花环，可好看了！”

江无荼轻轻应了一声，走到两人身边站定，目光落在宋繁的手上。她的手确实很巧，几根普通的柳条，在她手里绕来绕去，很快就编成了一个圆圆的花环底座，再把那些五颜六色的花一朵一朵插进去，红的衬白的，黄的缀其间，错落有致，好看得很。

“编好了。”宋繁把最后一朵石榴花插好，举起花环，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手一伸，轻轻扣在了小哲儿的脑袋上。

小哲儿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头上的花环，指尖碰到软软的花瓣，立刻咧嘴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宋繁歪着脑袋，打量着他，看着他顶着五颜六色的花环，一脸傻气的样子，突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哈哈，真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

小哲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小脸涨得通红，急急忙忙地摆手：“我不是小姑娘！我是男的！我是小郎君！”

宋繁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对对对，小郎君，最漂亮的小郎君。”

小哲儿气鼓鼓地瞪着她，伸手想去摘头上的花环，可指尖碰到花瓣，又有些舍不得，最后只能红着脸，撅着嘴，站在原地，任由她笑个不停。

江无荼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热闹的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弯，眼底的冷淡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柔和。这是他来到清风楼后，第一次这般真切地感受到烟火气，温暖又热闹，驱散了他心底的孤寂。

宋繁笑够了，抬起头，正好对上江无荼的目光，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往背后一摸，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一个编好的花环来——这个花环比小哲儿的那个更精致，花瓣搭配得更匀称，还缀了几朵小小的白色栀子花，香气淡雅。

“对了，还有你。”她站起身，走到江无荼面前，笑容明媚，“喏，给你也编了一个。”

江无荼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给自己编花环，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一时竟忘了反应。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宋繁已经手疾眼快地把花环往他头上一扣。冰凉的柳条贴着额头，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混着他身上清浅的气息，格外好闻。江无荼僵在原地，身体微微绷紧，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摘还是该留。

小哲儿抬头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随即“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比刚才还要开心：“哈哈哈哈，无荼哥哥，你比我更美丽！像个仙女！”

宋繁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再次捂着肚子蹲下去，肩膀抖个不停。院子里的笑声，再次变得响亮起来，清脆又放肆，回荡在整个院子里，驱散了所有的清冷。

江无荼站在原地，头上顶着五颜六色的花环，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一大一小，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无奈又温柔的笑。他没有摘下手环，就那样顶着，低头看着宋繁，眼底的情绪软软的、柔柔的，像是盛了一汪春水，藏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宋繁笑够了，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晨光落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他头上的花环五颜六色，衬得他那张清冷的脸柔和了许多，那双往日里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映着阳光，也映着她的身影，温柔得让人心尖微微发颤。

她突然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故作镇定地说：“那个……挺好看的，很适合你。”

江无荼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小哲儿在旁边不乐意了，嚷嚷着：“宋繁你偏心！为什么给无荼哥哥编的比我的好看？”

宋繁低头看了看他头上那个歪歪扭扭、花瓣都快掉光的花环，又看了看江无荼头上那个精致整齐的花环，理直气壮地说：“因为你那个是你自己编的，我这个是我编的，手艺不一样，当然不一样啦。”

小哲儿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样，最后只能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扭头跑到一边，摆弄起地上的野花，不再理她。

宋繁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眼底满是宠溺。

——

闹了一阵，三人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晨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打瞌睡。院中的石榴花香气飘过来，混着栀子花的淡雅清香，还有野花的清甜，好闻得很。小哲儿靠在宋繁身上，手里还攥着几片花瓣，时不时摆弄一下头上的花环，依旧在为刚才的“偏心”耿耿于怀。

江无荼坐在对面，头上的花环已经摘了下来，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柔软的花瓣，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阳光落在他的指尖，映得他的手指修长干净，眼底一片平静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