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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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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人弄回来的。

一路上,马车晃晃悠悠,像在惊涛骇浪里颠簸,床上的男人始终昏迷不醒,后背的血浸透了临时找来的粗布,一滴一滴落在车厢底板上,晕开暗沉的红,看得人心里发紧。柳三娘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双手抱胸,全程没说一句话,却浑身都透着“我很生气”的气场;小哲儿缩在车厢角落,小手紧紧攥着柳三娘的衣角,大气都不敢出,偶尔偷偷瞥一眼角落里的男人,又飞快地低下头,眼里满是恐惧;连常年赶车、见惯了风浪的车夫,都驾得战战兢兢,时不时回头张望,生怕后头突然追上来一拨黑衣人,把他们全拖下水。

好在,一路有惊无险,平安抵了清风楼。

到楼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暮色四合,街面上的灯笼刚点亮,昏黄的光映着清风楼的牌匾,倒添了几分隐秘。宋繁咬着牙,和车夫两个人,一人架着男人的胳膊,一人托着他的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个高大沉重的昏迷男人从马车上弄下来,又像做贼似的,贴着墙根偷偷摸摸抬进后院,安置在她那间狭小却干净的小屋里。

等人平平稳稳躺到床上,宋繁才直起腰来,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她虽说是穿越过来的,干惯了清风楼的杂活,却也从没扛过这么沉的人,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柳三娘紧跟着进来,站在门口,脸色那叫一个精彩——有愤怒,有无奈,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她盯着床上那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男人,又转头瞪着宋繁,语气里压着滔天的火气,几乎是咬着牙说:“宋繁,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宋繁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平静却不卑不亢:“知道,清风楼,咱们讨生活的地方。”

“知道你还往这儿弄人?”柳三娘几步跨进来,指着床上的男人,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低,生怕被前头的客人听见,“你看看他!浑身是伤,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万一他是官府通缉的逃犯呢?万一那些黑衣人追到这儿来,一把火给我烧了楼怎么办?我这清风楼,是我辛辛苦苦攒钱开起来的,你想让我几十年的心血,全毁在你这一时的善心手里吗?”

宋繁知道柳三娘是真的急了,也知道自己理亏,她走过去,轻轻把柳三娘拉进屋里,又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头的动静。她压低声音,语气诚恳,却也带着几分清醒的考量:“三娘,我知道这是给您添麻烦了,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可您仔细想想,那些黑衣人敢在半道上劫人,下手还这么狠,肯定不是普通的毛贼,这人的身份,要么不一般,要么就牵扯着什么大事。他要是死在外头的灌木丛里,万一官府查起来,查到咱们今天去过那座山、见过他,咱们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到时候岂不是更麻烦?”

柳三娘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在这京城混了几十年,最懂“祸从天降”的道理,宋繁说的没错,这年头,死人的事最容易惹上官司,与其被牵连,不如先把人留下,静观其变。

宋繁见她神色松动,赶紧趁热打铁,语气又软了几分:“再说了,咱们先把他救回来,等他醒了,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是他真的有问题,咱们再把他交出去,也不迟。现在他人还没醒,身子弱得很,您要是现在把他往外赶,他肯定活不成,到时候咱们就成了间接杀人,那不是更麻烦吗?”

柳三娘瞪着她,瞪了足足有半分钟,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她太了解宋繁了,这丫头看着软乎乎的,骨子里却犟得很,一旦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她说的每一句都在理。

宋繁看着她那副又气又无奈的样子,心里更过意不去了,又放软了语气,带着点小小的讨好:“三娘,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也是为楼里好。这样,等他伤好了,要是真惹出什么麻烦来,我一个人担着,绝不连累您和楼里的人。要是平安无事,我就多给您写几个故事,写比《西游记》还热闹的,把咱们这次的损失全赚回来,行不行?”

柳三娘愣了一下,看着宋繁那双亮晶晶、满是恳求的眼睛,突然“嗤”地笑出声来,语气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只剩下无奈:“行啊宋繁,你现在倒是学会跟我讨价还价了?翅膀硬了是吧?”

宋繁讪讪地笑了笑,挠了挠头,没敢接话——她知道,柳三娘这是松口了。

柳三娘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认命:“行了行了,人都弄回来了,我还能怎么着?总不能把他再扔出去。我让人连夜去后门找王大夫,你先在这儿看着他,别让他死了,他要是死在我这清风楼里,我第一个找你算账。”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叮嘱:“小心点,别让前头的客人知道,要是走漏了风声,咱们都得完蛋。”

宋繁连忙点头:“知道了三娘,您放心吧。”

看着柳三娘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宋繁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她转过身,回头看向床上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还在昏迷,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毫无血色,眉头紧紧皱着,嘴角也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像是在做什么可怕的噩梦,浑身时不时轻轻抽搐一下,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隐忍。即使昏迷着,他的身姿也依旧挺拔,哪怕蜷缩着,也能看出他平日里的气场,绝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

宋繁走过去,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托着腮,静静地看着他。

这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被人追杀?那些黑衣人又是谁派来的?他身上,藏着多少秘密?

一连串的疑问在她脑子里盘旋,可看着他那张苍白隐忍的脸,她又有些不忍心——不管他是谁,此刻,他只是一个身受重伤、命悬一线的人。她不是圣母,可也做不到见死不救,更何况,她已经把人救回来了,就没有再放弃的道理。

——

大夫是半夜来的,是柳三娘托人从后门悄悄领进来的,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药箱,走路却依旧稳健,一看就是个有经验的老大夫。他进了宋繁的屋子,目光落在床上的男人身上,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凝重:“这伤……下手也太狠了,刀刀致命,都是往心口、后背的要害砍的。”

宋繁没吭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也不知道这人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大夫也没再追问,打开药箱,拿出烧酒、草药和绷带,蹲在床边,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可即使这样,昏迷中的男人还是疼得浑身直抽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牙齿紧紧咬着,却始终没发出一声呻吟,那份隐忍,看得宋繁心里微微一震。

她在旁边看着,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那伤口深可见骨,血糊糊的一片,烧酒洒在伤口上的瞬间,男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手指死死攥住了身下的被褥,被褥都被他攥得变了形,可他依旧闭着眼,没有苏醒,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命大。”大夫忙活了半个时辰,终于处理好伤口,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血和药汁,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再晚一个时辰,伤口感染,神仙都救不回来。这小伙子,能扛到现在,全靠一股韧劲。”

宋繁长长地松了口气,悬了半天的心,终于稍稍放了下来。她连忙递过一杯温水,给大夫润嗓子:“多谢王大夫,辛苦您了。”

大夫接过水,喝了一口,又开了药方,仔细嘱咐宋繁:“这药,每天煎三次,饭后服用;伤口每天换药一次,切记不能碰水,也不能动气;饮食要清淡,不能吃辛辣、油腻的东西,不然伤口难愈合。能不能活,就看这三天了,要是这三天能挺过去,就没什么大碍了。”

宋繁一一记在心里,点头应道:“好,我记住了,多谢王大夫。”

大夫收拾好药箱,柳三娘在外头等着,悄悄把诊金给了他,又亲自把他从后门送出去,回来的时候,脸色比之前好看了些许,语气也缓和了不少:“王大夫说,能不能活,就看这三天了。你要是累了,就叫小禾过来替你一会儿,别把自己也熬垮了。”

宋繁点点头:“我知道了三娘。”

柳三娘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突然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担忧:“宋繁,我不知道你是心善,还是傻。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心隔肚皮,你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来头,就敢把他救回来,还这么费心费力地照顾他。你这么个丫头,没依没靠的,怎么就不懂多为自己想想呢?”

宋繁笑了笑,没说话。她懂柳三娘的担忧,也知道自己这么做很冒险,可她穿越过来这么久,见惯了清风楼里的虚与委蛇、尔虞我诈,却还是改不了骨子里的那份心软——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死去,更做不到因为怕麻烦,就把一个重伤的人弃之不顾。

柳三娘摇了摇头,没再劝说,转身走了,临走前,又轻轻带上了房门。

——

三天,整整三天,宋繁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

白天,她守在床边,给他换药、喂水、擦身,偶尔趁着他气息平稳,就坐在旁边写一会儿《西游记》的后续;晚上,她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哪怕只是打个盹,也睡得极不踏实,只要他稍微动一下、喘口气重一点,她就会立刻醒过来,上前查看。小禾心疼她,有时候会主动来替她一会儿,让她回屋睡个安稳觉,可她刚躺下没多久,就会惦记着床上的人,又匆匆赶回来。

那人一直昏迷着,偶尔会说几句胡话,声音沙哑,含糊不清,听不出说的是什么,只是语气里满是痛苦和隐忍,有时候还会下意识地攥紧拳头,像是在和什么人抗争。宋繁听不懂他说的话,只能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胳膊,小声安慰,哪怕她知道,他可能听不见。

第三天夜里,月色微凉,透过窗缝,洒下一缕淡淡的月光,落在床沿上。宋繁趴在床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一个极其微弱、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水……水……”

她一个激灵,瞬间醒了过来,猛地抬起头,看向床上的人——

那人睁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像是蒙着一层雾气,正虚弱地看着她,嘴唇干裂得厉害,嘴角还沾着些许血迹,刚才的声音,正是他发出来的。

——

“你醒了?”宋繁脱口而出,因为太过惊喜,声音都劈了,喉咙也有些发干。她连忙直起身子,凑到床边,仔细看着他,“你终于醒了!你都昏迷三天了,差点就……”

她话没说完,就被他微弱的眼神打断了。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涣散,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这个人是谁,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此刻身处的地方。他的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警惕,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虚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宋繁反应过来,连忙转身,倒了一碗温水,又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一个软枕,动作轻柔,生怕碰疼他的伤口。她端着碗,用勺子舀了一勺水,递到他嘴边,轻声说:“慢点喝,别呛着。”

那人顺从地张开嘴,喝了几口温水,干裂的嘴唇终于有了一丝湿润,他喘了口气,虚弱地靠在软枕上,又慢慢躺了回去,眼神依旧有些涣散,却比刚才清明了些许。

宋繁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重新坐回床边,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你昏迷三天了,大夫说,再晚一个时辰,你就救不回来了。”

那人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没有太多的情绪,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的脸色依旧惨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眼神里的隐忍,却比昏迷时更甚——那是一种习惯了承受痛苦、不轻易流露脆弱的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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