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站起身,看着柳三娘还在虔诚地祈祷,小哲儿跪在旁边,东张西望,手里还拿着一块点心,根本不知道他娘在念叨什么,也早就忘了刚才的恐惧。
宋繁小声说:“三娘,我去找茅房,一会儿就回来。”
柳三娘点点头,没顾上理她,依旧闭着眼睛祈祷。
——
宋繁从大殿出来,顺着回廊往后走。寺庙不大,布局简单,后头有一个小小的院子,种着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荫底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干干净净的。院子里没人,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钟声,格外清静。
宋繁没找到茅房,倒觉得这院子挺清静,就想随便走走,平复一下刚才紧张的心情。她穿过院子,往更后头走,后头是一片灌木丛,长得乱七八糟的,枝叶繁茂,像是没人打理过。灌木丛后头隐约能看见一堵矮墙,墙那边应该就是深山了。
宋繁正要转身回去,突然听见灌木丛里传来一阵动静,很小,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可那动静又没了。
可能是野兔子吧?宋繁心里想着,正要转身,那动静又响了,这回更清楚——是人的喘气声,粗重的、压抑的,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而且越来越弱,越来越轻,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宋繁心里一紧,瞬间想起了刚才山道上的那些黑衣人。该不会……是那些黑衣人留下的人?还是被他们追杀的人?
她应该转身就走。这事跟她没关系,她只是来上香的,没必要惹麻烦,刚才已经受了一场惊吓,她再也不想卷入任何危险里了。
可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似的,迈不动步子。那喘气声越来越弱,越来越轻,像是在向她求救,她要是就这么走了,他恐怕就死在这儿了。
宋繁咬了咬牙,心里暗骂自己多管闲事,可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扒开灌木丛,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人。
一个男人,侧躺在地上,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但他的背上全是血——黑色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染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触目惊心,地上也淌着一滩血,血腥味混杂着草木的清香,格外刺鼻。
宋繁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心脏又开始狂跳起来。
那人像是听见了动静,艰难地动了一下,想抬起头,可刚抬起一点,就又无力地倒下去,喘气声更弱了。
宋繁站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救?不救?
救了,万一他跟那些黑衣人是一伙的怎么办?万一惹祸上身,连累柳三娘和小哲儿怎么办?她已经受够了危险,再也不想经历刚才那种命悬一线的感觉了。
不救,他就会死在这儿。她不是圣母,可也做不到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死去,她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操。”宋繁忍不住骂了一句,终究还是狠不下心,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还活着。
很微弱,但还活着,还有一丝气息。
宋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想办法。她得把他救走,可他这么重,她一个人根本搬不动,只能去找柳三娘帮忙。
——
一刻钟后,柳三娘上完香,牵着小哲儿从大殿出来,往马车的方向走。走到马车跟前,她看见车帘掀着,宋繁坐在里头,脸色苍白,神情有些奇怪,像是有什么心事。
“茅房找到了?”柳三娘走过去,疑惑地问,“怎么脸色这么差?还是吓得没缓过来?”
宋繁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看柳三娘的眼睛。
柳三娘觉得不对劲,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掀开马车帘子,往里一看——
她差点叫出声来,后退一步,手都在抖,声音里满是震惊和愤怒:“宋繁!你、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把这么个人弄上车了?!”
车厢角落里,蜷着一个男人,一身黑衣,满背是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一看就伤得很重。
宋繁赶紧把她拉上车,放下车帘,压低声音,急切地说:“三娘你听我说,他快死了,我不能见死不救……”
“我不听!”柳三娘指着那人,声音都劈了,眼里满是恐惧和无奈,“你知道这是谁吗?你知道外头那些黑衣人是不是在找他?你把这么一个重伤的人弄上车,是想害死咱们娘仨吗?刚才的惊吓还不够吗?”
“我知道我知道,”宋繁按住她的手,语气诚恳,眼神坚定,“三娘,我知道你害怕,我也害怕,可他已经快死了,我要是把他扔在那儿,他肯定活不成。而且,你想想,刚才那些黑衣人,他们只是翻了翻东西就走了,根本没伤害咱们,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要的不是钱,是别的东西。这个人——”她指了指角落里昏迷的那人,“说不定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柳三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宋繁说的有道理,那些黑衣人来势汹汹,手里还拿着刀,要是只为了钱,不可能轻易放她们走,更不可能只翻了翻箱子就离开。
宋繁接着说:“三娘,现在他已经在这儿了,咱们要是把他扔出去,万一被那些黑衣人发现,他们肯定会怀疑咱们,到时候咱们也脱不了干系。不如先把他带回去,等他醒了,问清楚怎么回事,再做打算。要是他真的是坏人,咱们再把他交出去也不迟。”
柳三娘愣在那儿,脸色变来变去,一会儿是愤怒,一会儿是恐惧,一会儿是犹豫。她知道宋繁说的是对的,可她真的怕,怕惹祸上身,怕清风楼毁在这件事上,怕连累她和小哲儿。
小哲儿缩在柳三娘怀里,偷偷看了看角落里那个人,又看了看宋繁,吓得不敢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柳三娘的脖子。
过了好一会儿,柳三娘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宋繁,你可真会给老娘找麻烦。这辈子,我算是被你给缠上了。”
宋繁知道她这是松口了,心里一松,连忙说:“谢谢三娘,谢谢你!以后要是真的惹出麻烦,我一个人承担,绝不会连累你和小哲儿。”
“别谢太早。”柳三娘瞪了她一眼,语气严厉,可眼神里却没了刚才的愤怒,“要是真的惹出祸来,我第一个把你交出去,可别指望我护着你。”
宋繁连忙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行,我知道了,谢谢三娘。”
马车重新动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山下走。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小哲儿偶尔的小声啜泣,还有那人微弱的喘气声。
宋繁低头看了看角落里的男人,他还在昏迷,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像是随时都会停止。血还在从他的背上渗出来,染红了车厢里的锦垫,触目惊心。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好人,也不知道这件事会给她们带来什么麻烦。但她知道,如果她刚才转身走了,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马车拐过一个弯,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那人的脸上,驱散了些许阴影。
宋繁这才看清他的长相——剑眉星目,高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下颌,即使闭着眼,即使脸色惨白,也掩不住那股子英气,是个极其好看的男人。
宋繁收回目光,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心里乱糟糟的。
管他是谁呢。
先救活了再说。至于以后会发生什么,就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