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繁以为那个王爷再也不会来了。
毕竟他那样的纨绔子弟,向来是新鲜劲儿一过,就抛到九霄云外。
结果他来了。
那天傍晚,宋繁正在小屋里奋笔疾书,写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桥段,门被轻轻推开,柳三娘探进半个脑袋,脸色古怪得很,语气也带着点小心翼翼。
“繁丫头,”她说,“崔王爷来了。”
宋繁手里的笔“顿”地一下,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
“又点我?”她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柳三娘点点头,凑过来小声说:“不光点你,还指定要你陪他,别的姑娘连边都不让沾。你快去,别让王爷等急了,今儿他看着心情可不太好。”
宋繁叹了口气,放下笔,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纨绔王爷,还真是缠人。
——
还是那个雅间,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
崔让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个青瓷茶杯,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目光却没在楼下的人群上,反倒像是在出神地等什么。听见动静,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精准落在宋繁身上,原本慵懒的眉眼瞬间亮了,嘴角也慢悠悠弯起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欢喜。
“可算来了。”他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抱怨,却没半分真怒,“本王等你半天了。”
宋繁走进去,在他对面规规矩矩坐下,没好气地说:“王爷好久不见。”
崔让挑了挑眉,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神带着点撩拨:“怎么,这么久没见,想本王了?”
宋繁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我是说,王爷这么久不来,我还以为您把清风楼,把我这个‘端茶倒水的丫头’忘了。”
崔让低笑出声,笑声慵懒又张扬,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啊。”
宋繁下意识往后躲,瞪了他一眼。这纨绔王爷,越来越没规矩了。
崔让也不恼,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黏糊糊的,看得宋繁心里发毛。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开口:“你们这清风楼,最近可热闹得很啊。”
宋繁心里一动,面上依旧装得无辜:“是吗?我天天在后院干活,倒没察觉。”
“别装了。”崔让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带着点笃定的戏谑,“我虽然好久没来,可耳朵没聋。外头都传,清风楼出了个能人,讲什么石猴出世、大闹天宫,把京城里的公子哥、小姐们都吸引来了。”
宋繁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端起桌上的茶杯,假装喝茶,避开他的目光。
崔让却不打算放过她,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探到她面前,语气带着点压迫感,又藏着点欢喜:“你就没什么想说的?比如,这主意是谁出的,这故事是谁写的?”
宋繁眨眨眼,一脸无辜地放下茶杯:“我不知道啊,我就是个端茶倒水的丫头,哪懂这些。许是三娘请了什么能人吧。”
崔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窗棱都微微发颤。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宋繁的脸颊,力道不重,带着点宠溺的意味:“行,行。你这丫头,装傻充愣的本事,倒是一流。”
宋繁拍开他的手,脸有点发烫,没吭声。这崔让,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崔让收了笑,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点认真,还有点藏不住的在意:“宋繁,你知道我为什么老来找你吗?”
宋繁摇头,心里嘀咕:还能为什么,闲得慌,找乐子呗。
“因为你这人,跟别人不一样。”崔让的声音放轻了些,语气也没了往日的轻佻,“京城里的女人,见了我,要么怕得浑身发抖,要么拼命巴结讨好,想尽办法往我身上贴,就为了攀附我这个王爷。可你呢?”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欢喜的笑:“就你,一副‘你爱来不来、反正跟我没关系’的德性,既不怕我,也不巴结我,甚至还总想躲着我。”
宋繁想了想,实话实说:“那是因为我就是个干活的,跟王爷您,确实没关系。”
崔让又笑了,这次的笑声软了很多:“行,你这么说也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语气忽然沉了些,“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故事写得这么好,清风楼的生意越来越火,迟早会传到那些权贵耳朵里。到时候,想找你的人可就不止我一个了,那些人,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宋繁心里一紧。她倒是没想过这些,她只是想写故事,攒点钱,想办法回家。
崔让回过头,看着她,眼神难得认真了几分,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保护欲:“这世上,有些东西藏不住的。尤其是——有本事的人。而你,宋繁,你很特别。”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宋繁下意识避开,心里有点乱。这纨绔王爷,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
从那天起,崔让彻底赖上了清风楼。
每天傍晚准时出现,点一壶上好的茶,指名要宋繁陪,一坐就是一个时辰,雷打不动。
也不干什么出格的事,就是跟她聊天。有时候追着问她今天写了什么故事,孙悟空后来又闯了什么祸;有时候絮絮叨叨跟她说京城里的趣事,吐槽那些趋炎附势的官员;有时候什么都不问,就让她坐在对面写故事,他自己坐在一旁看书,偶尔偷偷瞥她两眼,眼神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宋繁烦死了。
她倒不是烦崔让人不好——说实话,这人除了嘴欠点、黏人点,其实挺好相处,不摆王爷的架子,不刁难人,说话也有趣,偶尔还会给她带些京城里的小玩意儿。
她烦的是,他一来,她就没法安心写故事。她的西游记才写了一半,再被他这么耽误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写完?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想办法回家?
忍了几天,宋繁终于去找柳三娘。
“三娘,这不行啊。”她急急忙忙地说,“崔王爷天天来,我天天陪他,我的故事都没法写了。”
柳三娘正数着钱,头都不抬,脸上还带着笑意:“那不是挺好的吗?崔王爷喜欢你,天天来找你,那是你的福气。多少姑娘盼着王爷多看一眼,都盼不来呢。”
“什么福气啊!”宋繁急了,“我又不是来清风楼当陪客的,我是来写故事的!”
柳三娘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也沉了些:“繁丫头,我知道你不乐意。可那是崔王爷,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我能怎么办?把他赶出去?咱们这清风楼,还想不想开了?”
宋繁噎住了。她知道柳三娘说得对,崔让身份尊贵,得罪不起。
柳三娘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凑过来小声说:“行了,我知道你委屈。可你就当帮帮我,行不行?王爷来了你就去陪一会儿,他不来你就写你的。实在不想陪,你就躲出去,我替你顶着,就说你干活去了。”
宋繁眼睛一亮。
躲出去?这主意简直太妙了!
——
这天傍晚,宋繁正趴在桌上写故事,就听见楼下传来小丫头的声音,说崔王爷到了。她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帕子,起身就往院子里跑,正好撞见正在院子里玩泥巴的小哲儿。
“小哲儿,快走!”宋繁拉起他的手,就往后门跑。
“哎——你干嘛?”小哲儿被她拽得踉踉跄跄,手里的泥巴都掉了。
“带你出去玩!”宋繁头也不回,语气急切,“去买糖人,买桂花糕,去逛集市!”
小哲儿眼睛瞬间亮了,也忘了追究,使劲点头:“真的?太好了!”
两人从后门溜出去,穿过两条窄窄的小巷,一下子就扎进了热闹的大街。
宋繁好久没出来了。自从穿越到这个朝代,她不是在清风楼干活,就是在屋里写故事,连这个京城到底长什么样,都没好好看过。今天一出来,才发现这儿远比她想象中热闹。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阔平整,两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铺子。绸缎庄的幌子随风飘动,首饰铺的橱窗里摆满了亮晶晶的珠钗,杂货摊前围满了人,茶馆、酒楼里人声鼎沸,还有卖糖人、卖泥人、卖风筝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烟火气十足。
小哲儿兴奋得不行,东张西望,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拉着宋繁的袖子,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宋繁宋繁,那个是什么?五颜六色的!”
“那是糖人,用糖做的,甜得很。”
“那个呢?飞得好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