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裴云昭一大早就前往绣衣司。他秘密召集了十几个人,命他们各自动用门路,分头前往城外那些干涸的河道与淤塞的沟渠。他自己则去了钦天监,取来一份北方的舆图。
天亮之前,十几个人都回来了。
“河道挖开了三道。”
“东边的沟渠通了。”
“北边的水道清了一半。”
裴云昭点了点头,将舆图收进怀中,随即起身去找总管内侍魏大人。
自从上次太医院那件事之后,再加上近来的旱情,宫里宫外已然乱作一团,魏大人已经许久未曾踏足太常寺。此刻见裴云昭主动前来寻他,脸上难掩诧异之色。
杨大人听完裴云昭说明来意,抬手摩挲着光洁的下巴,眯起眼睛问道:“你是想让朝廷出面,给那个东西送行?”
裴云昭抬眼,眸中似笑非笑,语气却冷得像冰:“她是天女,也曾是神。”
杨大人笑了笑,不置可否,脸上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裴云昭正色说道:“根据古籍记载,‘魃时亡之。所欲逐之者,令曰:神北行!’。”裴云昭忽然觉得,自己仿佛被沈墨附体,“古人向来如此行事。他们挖开水道,引她向北而去。她走后,雨水便随之而来。”
魏大人凝神思索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开口:“裴奉礼如果能解决当下的燃眉之急,自是大功一件。只不过,万一……陛下那边……”
裴云昭的声音如松针坠露:“魏大人,若此事未能妥善解决,我裴某难辞其咎,甘愿领受责罚。”
当日,一道密旨从宫里发出来。太常寺连夜准备祭品,钦天监测算时辰,工部派人去各处检查水道的疏通情况。没有人声张,没有礼乐,一切都在夜里暗暗进行。
而根据报案人的描述,那名女子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城东的河边。那条河早就已经干涸了,河床龟裂,只剩下干裂的淤泥。
沈墨站在河边,望着那些脚印。脚印很浅,是有人轻轻踏过留下的痕迹。裴云昭也蹲了下来,顺着那些脚印延伸的方向望过去。他低声说道:“的确是往北去了。”
他们顺着脚印走,一直走了一个时辰。入夜后,终于看到了她。
青衣女子站在一片枯树林的中央,背对着裴云昭和沈墨。月光洒落,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诡异的是,四周寂静无风,她的身影却仿佛被狂风吹拂一般,衣袂飘飘,发丝向四周飘散飞舞。她所立之处,四周寸草不生。
裴云昭眼神示意沈墨在他身后,然后往前迈了一步,那女子闻声回过头来。
夜色里,那张脸格外漂亮。眉眼温柔,轮廓精致,宛如画中走出的人。只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空洞得像两口枯井,盛满了因麻木太久而沉淀的空茫。
沈墨看着眼前的荒芜,还有站在乱影中的女子,忽然想起书中那句话: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一时间,心绪复杂。
青衣女子静静地看着他们。大概半炷香时间,她才幽然开口问道:“你们也是来赶我的吗?”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沈墨说:“并非如此。你曾身为神明,阻止了雨祸得以拯救天下苍生,为何要将你驱赶?”
那女子微微一怔,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没听明白他的话。
裴云昭往前走了一步,手虽按在剑柄上,但是温声问道:“你可就是那位天女?”
那女子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我叫魃。他们都叫我女魃。”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你们既然来找我,难道还不知道我是谁吗?”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裴云昭和沈墨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女子又偏头看向沈墨。“你大概是知道我吧。”
沈墨缓缓走出一步:“知道。你本是天上的神女,在涿鹿之战中,你帮助黄帝,击败了风师雨伯,战胜了蚩尤。”
那女子的眼睛,像是古井被投入了石子,有微微的涟漪动了动。她又问:“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何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沈墨点点头:“知道。因为你耗尽神力,回不去了。所剩的法力也失了控,所以不管你去哪里,百姓们都想赶你走。”
她无奈地笑了一下,可眉目里似哭不哭。“是的。一开始,我战功赫赫,众人对我皆是感恩。然而,过度使用神力,我遭到了反噬……我回不去了,也没有办法再控制周身的炽热。女魃变成了旱魃。旱魃为虐,如惔如焚。”
“我本来在赤水沉睡了很久,却在一日突然醒来,恍恍惚惚中便来到了此地。”女魃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我也不想这样。我真的不想这样。”最后的话,她好像在说给自己听。“你们也要赶我走的。”
沈墨摇了摇头,说:“赶你有什么用?雨还是不来。”
就在这时,女魃忽然看向裴云昭,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迟疑地开口道:“你是……”
女魃盯着着他,目光从他的脸庞移向他的手,随即又从手上转回他的脸。她的眼神缓缓发生了变化,空洞被惊愕取代,其中还夹杂着警觉,以及一丝戒备。
“你是谁?”
裴云昭说:“绣衣使者。”
“你不是。”女魃摇了摇头。她向前迈出一步,周围的草木顷刻间便蒸腾起一层枯焦的热气。
“你身上有让我似曾相识的气息。”她慢慢抬起手,“让我看看……”手往他面前探了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