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女子转身向北离去。第二天清晨,她家门前那棵老槐树,竟有半树叶子枯得像是被烧过了一般。
所有见过青衣女子的人都说,她并未停下脚步,依旧如一缕幽魂般向北行去。那些报案的人,说辞虽不尽相同,却都离不开“干涸”与“枯萎”这两个词。
裴云昭担心沈墨家会断水,执意将他接到了自己的私邸。用过晚膳后,裴云昭便把案子的详细情况讲给了沈墨听。
“真是怪得很。”他纳闷说道,“到处都是那个青衣女子的影子。她所到之处,草木随之干枯,水源也纷纷枯竭。可她既不伤人,也不害命,就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北走。”
沈墨没有思索很久,开口道:“《山海经》中,出现即预示大旱的异兽鬼神,并非只有鼓一个。顒、薄鱼、獙獙、鸣蛇、肥遗,实在数不胜数。”
裴云昭微微颔首,未发一言。沈墨继续将自己所知缓声说道:“旱情如此严酷,最初大概真的是鼓和钦?作祟。”沈墨停了一下,神色谨慎,“但根据目前所听到的传闻,这种最为人熟知、又符合青衣装扮的,只有一个。我想,你也听过她的名字。”
裴云昭挑了挑眉:“书呆子,考我呢?”沈墨看着裴云昭,但笑不语。
“莫非是旱魃?”裴云昭问道,“传闻旱魃所行之处草木焦枯,赤地千里。近日的雩祭,也有官员提到过民间的撵旱魃。”
沈墨笑着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欣慰模样。“确实。《山海经》有记,‘有人衣青衣,名曰皇帝女魃。蚩尤作兵乏皇帝……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
裴云昭凑过来,和沈墨促膝而坐:“女魃?”
沈墨道:“她是黄帝的女儿,生来便是天女。在涿鹿之战中,她曾助黄帝击败了蚩尤,止住了灭世雨祸。然而,那一战耗尽了她全部的神力,使她再也无法返回天界。从此她流落人间,魃过处,万井枯。”
“但她并非恶神。她只是……回不去了,也无法消除自身能力带来的反噬。”沈墨无奈地叹息道。
裴云昭握住沈墨的手,沉默片刻,问道:“那……可有什么办法,能送走这尊旱神?即便她并非恶神,可眼下这旱情,也已弄得民不聊生了。”
“止雨成旱,北驱方雨。”沈墨沉吟,“书中有记载,‘魃时亡之。所欲逐之者,令曰:神北行!’。”
“神北行……”裴云昭重复道。
“女魃无法上天后,本被黄帝安置在赤水以北,可她却常常逃离。人们为了驱赶她,会事先清理河道、疏通沟渠,然后祷告道:‘神啊,请到北方去吧。’”
“本是神女,天路断绝,沦落至四处流亡,实在令人唏嘘。”裴云昭听完,也不由地叹了口气,“那我明天就去禀报,命人清理河道沟渠,再来一场民间的送神仪式。不过,我们得先找到她。”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烛火在桌上轻轻摇曳。裴云昭伸出手,覆在沈墨的手背上。手指收拢,将他的整只手都裹进自己的掌心。
裴云昭眼神低垂,低声道:“这么久了,我一直担心你跟着我会出事。当初明明是我强迫你关掉墨香阁,跟着我一起去找蛊雕的。”
沈墨早已习惯了这样亲昵的小动作,听到这话,他轻笑一声:“是啊。当初,你还大言不惭地说,要我把墨香阁歇业一天呢。”
他又看向裴云昭。月光洒在裴云昭脸上,他的面容与往常并无不同,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只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压抑情绪。
“书呆子。”裴云昭握紧沈墨的手,“你……可曾后悔?”
“从未。我不会出事。你也不会。”沈墨的眼睛在烛光下,温润似水,“我们相依为命。”
而就在此刻,惨白的月光洒落在城外那片枯死的树林里。只见一名青衣女子如鬼魅般,缓缓游荡其中,影子被拉得飘忽,细长。更加可怖的是,她的头发宛若网状般根根蔓延散开。
她嘴里幽幽念着:“我也不想这样……我也不想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