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寺里今日格外清闲。前几日那场祭祀大典忙得脚不沾地,该搬的物件、该设的祭器都安置妥当,该行的礼也一一完成了。如今收尾的杂事尽可交予底下人打理,奉礼郎裴云昭总算能靠在廊柱上偷个闲了。
早上的阳光从屋檐斜斜照下来,落在身上还是有点灼人。鼓的案子结了后,天气没有明显的变化,依然是滴雨未下。他眯着眼,想着昨晚沈墨翻书时说的那句话,鼓和钦?在找不死药。
最让裴云昭耿耿于怀的,除了自己手心那道异状流转的光华,还有那头名叫“鼓”的凶兽退走前,对着自己行下的跪拜大礼。他总觉得,鼓看他的眼神,像是早已与他相识多年。可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活了二十三年,在进入绣衣司任职前,从未和这些凶兽神物打过交道。幼年时,父亲偶尔会和他讲起办案时遇上的奇闻异事,但自打他过了十二岁,父亲便再没提过这些了。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却也很稳,依旧打断了裴云昭的思绪。他没有回头,那人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静立片刻,忽然开了口。
“裴奉礼好兴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裴云昭微微转过头。只见一名中年内侍站在他身后几步开外,身着寻常的灰布长衫,头上戴着斗笠。那人抬起头,露出斗笠下那张白净无须的脸。
裴云昭认出了他——魏大人魏大人,皇帝跟前的亲信,宫里无人敢招惹的人物。
他一言不发,再度转过头去。姿态依旧放松懒散,仿佛对这位大人物毫无惧意。魏大人上前一步,站到他身侧,和他一同望着不远处正忙碌着的人。
“今天的日头依然很足。”他缓缓说道,声音是不同于寻常男子的清亮尖锐。
裴云昭点点头,声音懒洋洋的:“是。”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前面。过了一会儿,魏大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陛下问,太医院的案子结了?”
裴云昭心不在焉地回答:“结了。”
“背后的人查到了吗?”
裴云昭沉默了一瞬,说道:“还在查。”魏大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又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道:“裴奉礼,您母亲的事,杂家还记得。”
裴云昭原本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眼帘半垂着。
“您母亲与太后是手帕交。您小时候,她还常带您进宫。那时候您才三四岁,总跟在太后身边跑,淘气得没边儿。太后疼您,还笑着说这孩子长大了准是个‘小祸害’。”魏大人的话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忍俊不禁。
裴云昭勾起一侧嘴角,浅浅笑了一下。“太后说得对。”
魏大人转过头,看了裴云昭一眼。“后来您长大了,就不常进宫了。”他说,“再后来,您父亲去世了,没过多久又听说您母亲也……”他欲言又止,没有把话说完。
“您父亲走的那一年,陛下也是那年,忽然闭门不出。宫里人都说,太子殿下受了什么惊吓,把自己关在东宫里,谁都不肯见。”他忽然停住,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抬手虚掩着嘴,嬉笑道:“哎呀,杂家不该说这些。您瞧,年纪大了,人就话多。”
裴云昭面色淡淡,垂着眼不看他,也不发一言。
“案子的事,您慢慢查。”魏大人温声说,“陛下那边,杂家会去说。”
他戴上斗笠,转身离去,脚步仍如来时般迅疾。裴云昭起身望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傍晚时分,墨香阁内。裴云昭斜靠在书架上,将今早发生的事告知沈墨。沈墨听罢,好奇地问道:“你小时候进过宫?”
裴云昭点点头。沈墨略一思忖,又问道:“你曾和陛下一同玩过?”
裴云昭无所谓地笑了一下。“那会儿他还不是陛下。是太子,比我大几岁,带着我在御花园里跑。有一回我把太后养的那只猫惹急了,被追得满院子窜,他站在旁边笑,也不帮我。”
沈墨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后来呢?”
“后来猫把我扑倒了,他才过来把猫抱走。”裴云昭语气平常,“我那时年纪太小,只觉得他像个兄长,毫无太子殿下的架子。”
沈墨觉得,自己似乎真看到,尚且年幼的小裴云昭,像个混世小魔王到处惹祸,却被一只猫追到摔跤,不由得失笑,眉眼间都是温柔神色。
裴云昭看得入了神,抬手抚上沈墨的面庞,轻声道:“我爹娘感情极好。我娘出身不凡,嫁入裴家后,我爹从没让她受过半分委屈。小时候我常瞧见他们坐在院子里,我爹或是看书,或是练剑,我娘便在一旁绣花,两人都不说话,就那样静静陪着彼此。”
他顿了顿,眼底浮出一丝薄薄的悲楚。“我爹走的那年,我娘身子就不太好了。大夫说是郁结于心。熬了一年,也走了。”
沈墨听着,看着。本来裴云昭的触碰,让他有些羞赧,可还是伸手覆住那只正轻轻抚摸自己面颊的手。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稍稍用了些力,握紧了裴云昭的手。
裴云昭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楚,被另一种柔和的情绪代替。他问道:“书呆子,你爹娘呢?”
“我没见过我娘,我爹也走得早。我是祖父带大的。”沈墨的语气淡淡的。
裴云昭将沈墨揽入怀中,像触摸一件珍贵瓷器般,抚摸着他的发丝,仿佛在许下郑重的誓言:“从此往后,相依为命。”
这一次,沈墨没有逃避,也没有推开裴云昭。
是夜,寝殿内。
瑶姬趴在榻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把玩着自己的头发。寝殿里只点了一盏灯,烛光映在她脸上,眉眼弯弯的。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你来了。”声音里带着慵懒。
一个黑衣人从暗处走出,在不远处的桌旁坐下。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又模糊的脸。桌上搁着半盏凉茶,黑衣人端起来便喝了一口。
“代铭铢被流放了,药房也封了。”瑶姬翻了个身,仰面盯着房梁。“阿危,你制的香全被烧了,一盒都没剩。”她的声音冷淡得很,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全然无关的事。
危放下茶盏,虽面目模糊,周身却透着浓重的怨怼。“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