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宜迟,裴云昭和沈墨当即动身前往城南。
代氏药房毫不起眼,门口灰扑扑的,堆着几捆药材,散陈着一股老旧的草药味。柜台后,一名中年男子正拨弄着算盘。他生得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风流气,一看便知不是安分守己之辈。
中年男子见二人进来,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堆起满脸笑问道:“二位客官是要抓什么药?”
裴云昭把一枚令牌放在柜台上,淡淡问道:“你是代铭铢?”
代铭铢的笑容收了一点,慌忙答道:“官爷,小店本分经营……”
“你这里售卖瑶草香?”沈墨开口。
听到这三个字,代铭铢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药柜。几包药材掉下来,散了一地,药味更浓了。
但很快他就镇定了下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说道:“官爷,这瑶草香不过是些美容养颜的粉膏香料罢了,长安城里多少贵妇小姐都在用,算不得什么稀罕物。”
裴云昭没有接话,只是将那枚令牌往前推了推。
代铭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在令牌和裴云昭之间游移。他弯腰去捡地上的药材,动作慢得出奇,嘴里还在絮叨:“小店确实卖过几盒,都是正经从西域商人手里进的货,有通关文牒的……”
“西域?”沈墨忽然笑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山海经·西山经》记载,瑶草生于姑媱之山,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尸,化为瑶草。这瑶草若真是西域之物,怎会在先秦古籍里就有记载?”
代铭铢的手僵在半空。裴云昭往前一步,他拔腿就想跑,却没能挪动半步——裴云昭早如闪电般堵住了他的去路。
代铭铢看看裴云昭,又看看沈墨,腿一软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官爷饶命!小的只是卖香卖粉膏,不知道那东西惹出这么多事啊!”
裴云昭和沈墨对视了一眼,看来这代铭铢售卖的东西的确有问题,而且他自己也知道。不然不会这么快就不打自招。
裴云昭一把将他拎起,按在柜台上。他的脸贴着凉冰冰的台面,眼睛瞪得溜圆,嘴里一个劲地喊着“官爷饶命!”全然不见一进门时的风流气。
店里的伙计也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一言不发。沈墨走到门前掩上门,看向代铭铢问道:“你这瑶草香是从哪里得来的?现在还有多少?在哪里?”
代铭铢哆嗦着指向后院:“在……后……后院。有一个黑衣人,带着个大斗笠。他每个月来一次,放下香,拿走钱。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敢问。”
沈墨听完便往后院走去。
后院里杂乱不堪,药材与杂物随意堆放着,几只破旧木桶中浸泡着不明物体,刺鼻的气味四下弥散。看样子,代铭铢确实如传闻所言,在制售假药。
院落最深处有一间小屋,门虚掩着,昏黄的烛光正从门缝里透出来。他推开门,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屋里摆满了香,一盒一盒码得整整齐齐,竟堆了半间屋子。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盒子,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香气甜腻。
沈墨低下头凑近闻了闻,那股香气瞬间钻入鼻腔,顺着喉咙漫开。甜腻的气息像蜜,却比蜜更浓稠黏腻。
他合上盒子,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感到头晕目眩,还有一股陌生的燥热,从腹部升腾而起的暖意,缓缓地向四肢蔓延。
他扶住门框,感到身体里有种战栗,快速传到了指尖。沈墨暗道:“糟了!”
彼时,裴云昭将代铭铢绑了个结实,捆在柜台腿上。代铭铢挣了两下没能挣脱,便缩在原地不敢再动。裴云昭则转身往后院走去,想瞧瞧沈墨有什么发现。
拐过墙角,他看见沈墨站在小屋门口。沈墨低着头,扶着门框一动不动,胸口却有明显的急促起伏。
“书呆子?”裴云昭疾步走近,察觉沈墨的呼吸异于平日,不似那般平稳。沈墨垂着头没抬起来,裴云昭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人带起。
沈墨的脸不再是平日里的苍白,反倒泛着一股从皮肉底下透出来的不正常潮红。额头上挂着亮晶晶的细密汗珠,还沾着几根碎发。他的眼睛也红着、湿着,看人时的神态和往常截然不同。
裴云昭随即伸出另一只手探向他的额头,只觉触处火热滚烫。
“发热了?”裴云昭轻声问道,把沈墨拉近了一点。
沈墨没有回答。他望着裴云昭,目光直直的。又看看那只向他伸来的手上。随即,他突然伸出手,攥住了裴云昭的手腕。
裴云昭心下一惊,低头看过去,那手腕细得让人心慌,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又看向沈墨,沈墨的眼睛里笼着一层迷蒙的水光,嘴唇也比平时湿润红艳,微微张着。
他和沈墨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见沈墨身上那股墨香。墨香底下还有一股甜腻的香,从他身上透出来。裴云昭面色一凛,声音有些发狠:“书呆子,你是不是碰了瑶草香?”
沈墨的瞳孔微微涣散,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却愈发收紧,指节泛白。那甜腻的香气愈发浓郁,混着墨香在两人之间萦绕不散,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裴云昭缠在其中。
沈墨没有回答,眉目嘴角间却已换了神情。他笑了,那笑里透着一股男子不该有的媚态,眼神中仿佛藏着钩子,勾得裴云昭呼吸一滞。沈墨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攀上了他的肩,指尖隔着衣料仍能感觉到灼人的温度。裴云昭浑身一僵。那甜腻的香气愈发浓烈,扰得人心神不宁。
裴云昭没动,呼吸有些沉重。沈墨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又轻又慢地蹭了蹭。湿热的气息就在他耳边,一下一下地扑在脖子上。裴云昭只觉脖颈间仿佛有数百只蝴蝶振翅,轻柔的气流带着细微的震颤,拂过他的肌肤。
“裴云昭,”他唤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暧昧的喘息,“你身上好凉。”
裴云昭喉结动了一下。“你……”话没说完,沈墨踮起脚,嘴唇贴在了裴云昭的颈侧。裴云昭的声音顿时被卡在了喉咙里。
沈墨的嘴唇很烫,也很软,他轻轻地摩擦着裴云昭的脖子,就那么和裴云昭贴着。裴云昭垂着眼睛,感受着脖子某阵湿润的触感。是高热蒸出的汗,还是别的什么,他已经无暇分辨。
裴云昭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再松开。最后他又扶住沈墨的肩头,强迫沈墨看向自己。“书呆子,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沈墨想了想,笑得一派天真:“不知道。但我想这么做。”他的声音沙沙的,软得不像话,眼睛却亮得惊人,直勾勾地望着裴云昭,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裴云昭看着他,眉头紧锁,呼吸变得又深又重。
就在这时,一阵笑声从身后传来。轻柔,妩媚,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裴云昭猛地回头。一个女子站在院墙上,月光落在那张脸上。
她穿着绯色纱衣,头发披散至腰际,身姿袅娜,站在那里,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但那双眼睛不温柔,看着裴云昭的时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裴云昭的手按在剑柄上,厉声问道:“你是谁?”
那女子从墙上飘下来,落在离他们只有几步远的地方,笑着说道“我是瑶姬,炎帝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