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的人一夜未眠。
监正亲自坐镇观星台,亲眼目睹了那奇异一幕:子时三刻,天象骤变,昼夜交替、四季轮转,旋即又恢复如常,整个过程不过转瞬一瞬。他确认自己并未看错。
十二名监副分守四方,将那片刻间的天象异变反复推演。紫微垣忽明忽暗,荧惑星轨偏移又复归,二十八宿如走马灯般轮转——这等异象,自有星象记载以来,闻所未闻。
天一亮,他便带着两名心腹,火急火燎地赶去面见圣上。
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他。监正跪在地上,将昨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明。他伏首奏道:“陛下,天象有异,此等异象千年难遇。臣推演再三,仍未明其缘由,不敢有半分隐瞒,请陛下明察!”
皇帝听罢,沉默了许久,随后挥了挥手,示意监正退下。
御书房里只剩下皇帝一人。他抬眼望向那处被黑暗笼罩的角落,冷冷开口:“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搞得鬼?”
黑暗中传来一个闷雷般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并非。”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绝地天通。”
皇帝默不作声,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那声音说道:“上古时期,颛顼命令重黎实施绝地天通,隔绝了天地人神的往来。从那以后,神不能随意下凡,人也不能随意登天。这便是天地间的法则。”他顿了顿,又道:“如今法则松动,才有了此刻我与你这番对话。”
皇帝哼笑一声:“天有异象不过是昨日之事,你我对话却已数月有余。”
那声音不理皇帝的嘲讽,继续说道:“本不该出现在人间的东西,已经源源不断出现了。就如同我一般。除了我,还有什么正在苏醒,冲破封印桎梏。”
皇帝的目光沉了下来:“是什么?”
那声音轻笑一声:“你很快就会知道。”皇帝面色冷峻,一语不发。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轻蔑:“你怕了?”
皇帝嗤笑一声:“朕是皇帝。”
那声音道:“皇帝也是人。”
皇帝死死盯着那片黑暗:“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声音又沉默了许久,久到皇帝几乎以为他已经离去。忽然,那声音又缓缓响起:“我想说,绝地天通松动了,对你未必是坏事。颛顼绝地天通之后,使复旧常,无相侵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那声音仿佛料定得不到皇帝回应,便继续说道:“意味着他垄断了天地间的权柄。他并非神祇,却比神更至高无上。”
“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那无形的声音突然凑近,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在皇帝耳边低语。
皇帝微微屏息,半垂狭长眼眸,下巴微扬,带着帝王独有的高傲问道:“先告诉朕,你到底是什么?”
那声音再也没有响起。皇帝依旧端坐着,凝视着眼前的虚无。
是夜,皇帝仍在批阅近日递上来的各类奏折。一名女子从书房外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既无侍卫阻拦,也无内侍通报。
烛光落在她身上,乌发垂至腰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一袭绯色纱裙领口开得颇低,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锁骨,窝处晕着一点胭脂般的淡红,不知是天生的晕痣还是特意点上的花钿。
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仿佛随时都在笑。那笑并非有意而为,反而像天生的。笑起来带着钩子,天真里掺着妩媚,晃得人眼睛发直。
她往前迈上一步,裙摆随动作散开,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皇帝双目微眯,目光带着侵略意味落在她身上。她却丝毫不惧,也笑盈盈地回望过去。
“今日不开心?”声音也媚,但语气又很天真,“我陪你。”
皇帝握住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烛火倏地一跳,他便低下头,毫不怜惜地吻住了她。
京城城里怪事初现时,没人知道,那女子已在宫中现身半月有余。
没人知道她是谁,也没人知道她从哪来。只晓得近来皇帝不上朝时,便整日待在寝殿,谁也不见。太监总管每日送膳进去,只见那女子坐在皇帝身侧,时而浅笑,时而静穆,时而依偎在皇帝肩头,却始终没人能看清她的脸。她就像一团散不开的雾。
京城里的这桩怪事,是妇人忽然变了性情。但是她们一没发狂,二没伤人。反而……无端惹出了一些风流桃色。
先是城东布商的女儿,姓林,名唤秋阳,十七岁。生得白净,却也只能勉强称的上清秀。她爹开布庄,家境殷实,给她定了门亲事,男方是城西米商的独子,年底就要过门。秋阳平日里不爱出门,就爱坐在绣楼上绣花,街坊邻居提起她,都说“那姑娘,老实孩子,见人就脸红。”
半月前,她忽然变了。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对街卖豆腐的王家小子。
那天清晨,他挑着担子从绣楼下经过,抬眼望去,只见秋阳正立在窗前,朝着街上的人笑。后来王家小子跟旁人说起这事:“我就看了一眼,腿都软了。那笑跟平日里完全不一样。眼尾挑着,嘴唇抿着,活像钩子似的,勾得我心里痒痒。”
他挑着豆腐在街口站了足足一刻钟,直到豆腐都快全酸了,才猛地回过神来。
然后是隔壁卖布的货郎,二十出头年纪,常往林家送布,还和秋阳搭过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