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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武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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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去了第一家,赵府。

赵府坐落在城东,是一座三进的深宅大院。门口立着一方上马石,对面则是磨砖对缝的八字影壁。管家引着他们穿过垂花门,只见青砖墁地平整如镜,两侧游廊曲折回环,处处透着大户人家的气派。

赵明远被关在后院。发生命案后,赵大人不得不让下人用木板将门窗全部钉死,只留一个小洞用来送饭送药。赵大人亲自带他们过去,一边走一边叹气,说赵明远从那天起就再没出来过,送进去的饭有时被他动几口,有时原封不动,他也不说话,只是偶尔会笑,那笑声叫人听了瘆得慌。

他们走到后院,只见那间屋子门窗紧闭,门上还贴着一张符咒。沈墨蹲下身仔细查看,发现符咒是用朱砂所画,笔势如龙蛇游走,竟与天狗案里那张一模一样。他伸手轻轻一触,指尖便沾了些许朱红。果然是用于封禁的符。

他们又去了另外几家。

第二家,周承被牢牢锁在偏院的卧室里,用的是两条胳膊粗的铁链。家人垂泪说,本来不想锁他,可他除了发笑,还时不时突然发狂。他力气太大,已经挣断了两根绳子,只能不得不用铁链拴着。

第三家,沈玉杀害的是自己的书童。那书童自小陪伴他长大,两人的情谊胜过亲兄弟。第四家,李恒杀害的是自己的贴身护卫。那护卫跟随他已有八年,曾两次救过他的性命。

沈墨和裴云昭一家一家问过去,每一家都问同样的问题:那个被杀的人,跟了他多久?是怎么进来的?

得到的答案也差不多。五年八年,救过命,主仆情谊深厚。而且,几个人全都是从牙行买来的。沈墨帮裴云昭记下了那些牙行的名字。

他们去了第一家牙行。老牙人翻了半天账本,终于找到了关于赵公子身边阿福的记录。五年前,曾有个黑衣人前来卖人,自称家里养不起,想将人卖给别家使唤。那人身着黑衣,头戴斗笠,看不清容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瞧着不像是寻常百姓。

沈墨问道:“他卖了多少人?”老牙人翻了翻账本,回答说三四个。

他们又去了另外几家牙行,每一家都问出了同样的情况:有一个黑衣人来卖人,买主都是高门大户,那些下人进府后,都被分给了各家最得宠的少爷。少爷们死了。黑衣人前来将他们救活。复活后的少爷们开始杀人,而他们杀害的,正是那些被买进来的人。

沈墨站在牙行门口,久久沉默。片刻后,他开口道:“若我们的推测没错,那些下人绝非普通人。他们大概是贰负或危的人。他们在等少爷的信任,等少爷们死去,等少爷们复活,再等少爷们杀了他们。”

裴云昭的剑眉微锁,问:“为什么?让那些少爷把他们杀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命都没了……”

沈墨没有回答。他想起书上那句话,危与贰负杀窫窳——那是对窫窳的背叛。此刻,他正用同样的手段,驱使这些人去杀害自己最亲近的人。他正在让那些人,变成另一个窫窳。而这其中,必然有人在暗中周旋,挑唆离间。

裴云昭和沈墨继续顺藤摸瓜,很快便找到了挑唆此事的人。那几位世家子弟,都有一个共同的朋友:王涵钰。

王涵钰家境贫寒,却颇有几分才气。少年时,他与周承阴差阳错结为好友,靠着周承的接济才读得起书。后来,又通过周承结识了其他几位公子少爷。

裴云昭前来向他问话,起初他始终缄口不语。直到裴云昭将搜出的信件重重拍在他面前,他的脸色才骤然间变了。

信是他写的,分别写给周承、赵明远、沈玉和李恒。每一封信的内容都如出一辙:你身边的人有些不对劲,你一定要多加小心,他们说不定已经被人收买了。

看似情真意切为自己好友着想,但实则在为后面的命案推波助澜。

王涵钰招供了。半年前,一个黑衣人找到了他。一开始,念及几位公子对他的帮助,他并未打算这样做。但那人清楚他对周承的嫉妒,也明白他恨那些世家子弟不费吹灰之力便拥有一切。

黑衣人说:“你想不想让他们尝尝失去的滋味?”黑衣人像暗夜里的魂魄一般,在他耳边低语。

王涵钰那一刻像是被完全蛊惑了心智,有些神往地问:“怎么尝?”

黑衣人答道:“让他们怀疑自己最信任的人。”

黑衣人教他的那些手段,其实全是最粗浅的套路。他们在周承耳边不断诋毁阿忠,说阿忠近来形迹可疑,常常在半夜出门。周承起初并不相信,可这些话听得多了,心里便渐渐生了疑心。人一旦起了疑心,就容易捕风捉影,他开始留意阿忠的一举一动,越看越觉得对方行为反常。阿忠也察觉到了周承的异样。主仆虽然日夜相见,但是已经有了嫌隙,两人的关系便这样越来越疏远了。

然后周承突然暴毙。死的那天,阿忠不见了。再发现阿忠的时候,周承复生已经回来了,而他死在马厩里,胸口有爪痕。

另外几家的情况也如出一辙。王涵钰在背后挑唆,趁少爷们被疑心折磨得最痛苦的时候,不明身份的黑衣人或府中下人们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令公子们暴毙。随后,那些先前被主子怀疑的下人,最终也被死而复生的少爷们所杀。

裴云昭冷声问王涵钰:“那黑衣人到底是谁?”

王涵钰又闭嘴不语。沈墨见他不打算回答,缓缓开口:“那些下人们,都是因背叛而死。你觉得,你会是例外吗?那个东西会放过你吗?”

王涵钰打了一个冷战,终于开口:“他说他叫危。”

夜里,他们守在关押王涵钰的地方,周家另一处已经荒废的别院。

裴云昭按着剑,站在门口。沈墨靠在廊柱上,盯着那扇门。

“其实这件事,让王涵钰来做,是不是多此一举?”裴云昭低声问道,“黑衣人已经铺垫了那么多年,从牙行把人卖到各家,为什么还要加上王涵钰这个环节?那些下人从一开始就是为背叛准备的。”

“听起来的确是费了些周章……”沈墨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下人们迟早会背叛,但背叛必须事出有因。王涵钰是必不可少的一环,他要把怀疑的种子悄悄种下去。”

“正如危与贰负联手杀害窫窳一事,背后必有隐情,王涵钰……或许也是在重演当年的那桩旧事中的一个角色。”沈墨冷静地道出自己的猜测。

裴云昭点了点头,觉得沈墨的一番话的确说得通。“你觉得窫窳,真的会来吗?”裴云昭问。

“应该会吧。它对背叛恨之入骨。”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类似婴儿啼哭的声响。那哭声凄厉而尖锐,既像在哭,又像在笑。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一个影子从黑暗中走出来。龙首,人面,赤身,马足,身体却像牛。它站在月光下,浑身是血,眼睛里全是疯狂和绝望。胸口有一道巨大的伤口,像是几千年前留下的,一直没愈合。

是窫窳!

它死死盯住那扇关着王涵钰的门,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裴云昭拔剑疾冲上前,剑光骤然一闪,直刺入窫窳的肩膀。窫窳既未闪避,甚至未曾看他一眼,只抬足轻轻一踢。裴云昭被踢得踉跄着向前扑出一步。窫窳的前足再次抬起,这一次,它显然已蓄足了力道。

一道影子从斜刺里猛地冲出来,挡在了裴云昭的身前。是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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