窫窳的前足停在了半空。它低头望着挡在裴云昭身前的那个人，眼中疯狂的光芒闪烁了几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
但只有一瞬。下一瞬，那刹那的迷茫又被疯狂的光芒彻底淹没了。
裴云昭一把将沈墨拽到身后，自己则转身挡在了他的前面。窫窳的前足已然堪堪落下。
“住手！”清冽的声音从夜空中传来。那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此同时，一道身影如豹子般扑向了窫窳。石电光火石之间，窫窳被猛地撞到旁边的古树上，只听那大树喀嚓一声，应声断折。那道身影抬手一挥，折断的树干便带着树冠朝相反方向倒下，并未砸中窫窳。
月光下，一个女子从黑暗中走出来。她人面豹纹，腰身纤细，牙齿洁白，耳朵上戴着金光闪闪的耳饰，走动时发出玉石相击般的声音。
裴云昭回头看了一眼沈墨，依然将他护在身后。
窫窳爬起身来，看到那女子后，眼睛里疯狂的光一点一点退去，换成了别的东西：是惊讶，是悲伤，是几千年前的记忆忽然涌上来的茫然。
“窫窳。”她走到它面前，伸手轻轻抚上它的脸。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还认得我吗？”
窫窳的目光依然迷茫，那双眼睛里的残余的疯狂还在挣扎，但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
女子从怀里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丹药，递到窫窳唇边。“吃下去。”她说，“睡一觉。睡醒就好了。”
窫窳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没有丝毫动作。女子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还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心疼与愧疚交织，更藏着跨越千年的酸楚。
“我找了你很久。跟我回家。”
窫窳痴痴地看着女子，终于张开嘴，吞下了那枚丹药。它的眼睛缓缓合上，身体软塌下来，倒在武罗怀里。
女子抱着它，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沈墨和裴云昭。“你们过来，我有东西给你们。”女子的声音，如敲击的玉石一般动听。
她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一株草，叶子像兰草，茎干是方的，开着黄色的花，结着红色的果实。
“这是荀草。”她把草递给沈墨，“窫窳刚刚伤了他，虽然不危及性命。但是那淤青会像烙印一般消除不掉。用这个敷在伤口上，三日可愈。”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截光洁的兽骨，递给裴云昭。裴云昭没有接。
“领胡。给那些死而复生的人服用。”女子说，“可以让他们清醒。但不能根治，偶尔还会复发。”
裴云昭这才接过那兽骨，看着她，疑惑问道：“你是谁？”
女子站起来，月光落在她身上，那张人面豹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悲悯。“我叫武罗。青要山之神。窫窳，是我未嫁时的夫。”
就在这时，空中传来翅膀有力扇动的声音。只见两只鸟落在武罗身旁，青身，赤目，朱尾。状似鸳鸯，却身形巨大。
武罗的指尖散发出五彩微光，那光芒托着昏迷的窫窳缓缓升起，直至将他稳稳放在巨鸟的背上。
她转过头，看向裴云昭。那双眼睛很深，像是要把他看透一般。“你父亲是谁？”武罗问道。
裴云昭愣了一下。武罗的目光从他眉间扫过，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月光下，那双手微微蜷着，指节分明。皮肤底下有光在流动，极淡，一闪即逝。裴云昭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没看见。
他抬起头，答道：“裴守约。绣衣使者。”
武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眼里的审视慢慢被惊讶取代。“原来如此。”她喃喃自语着，目光又落在了裴云昭的手上。
武罗不再言语，转身走向巨鸟。“等等。”沈墨叫住她，“你们还会回来吗？”
武罗没有回头。“等窫窳醒来。回不回来……”她飞身坐上巨鸟，她顿了一下，“那要看他自己。”
巨鸟振翅，卷起一阵风尘。武罗与窫窳的身影，渐渐隐没于夜空之中。
沈墨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裴云昭突然一把将他拽进怀里。那只手臂勒得很紧，紧得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沈墨的脸贴在他肩头，清晰地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快得惊人，一下一下重重撞击着，连带着他自己的胸口也渐渐发闷。
“你刚才冲过来干什么。”裴云昭的声音闷在他耳边，不像平时那么懒洋洋的，沉得发涩，“你知不知道那一下……”
裴云昭没说完。沈墨没动，他的脸埋在裴云昭肩上，能闻到属于裴云昭的味道。
“不知道。”沈墨的声音不大，闷在裴云昭的衣裳里。“没想过。”
裴云昭的手又紧了一分。“下次，”他说，声音更低，“不要再这样。”
沈墨的双手环住了裴云昭的腰身，没有出声。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动。月光落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三天后，裴云昭的伤好了。沈墨用那株荀草给他敷的药，淤青消得很快。而领胡的兽骨，沈墨带去给韩爷爷查验。得知，领胡之骨肉，食之已狂，可以治疗疯癫发狂。
沈墨将其分成了四份，送去了赵家、周家、沈家、李家。服下之后，那些疯掉的人果然安静下来，不再发出瘆人的婴儿啼笑，也没有下人再死去。他们大多数时候昏迷着，偶尔会醒过来片刻。
醒过来的时候，他们会问一句话：“阿福呢？”“阿忠呢？”
沈墨把《山海经》翻到窫窳那一页。批注下面，又多了一行小字：
窫窳案结。黑衣人危再现。八人皆死，死于死而复生者之手。武罗携窫窳走。狂症领胡可愈，不能根治。类留。
沈墨合上书，低头沉思：危到底在哪里？目的是什么？为何……裴云昭的手上会有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