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近来又怪事频发。
先是翰林院编修赵大人的侄子赵明远,年方二十一,素有才名,写得一手好文章,连宫里的学士都夸过他,说此子将来必成大器。赵大人对这个侄子一直青眼有加,视若己出。
那天夜里,他在书房读书。仆人半夜起身添茶,推门而入时,发现主子已趴在书案上没了气息。身上既无伤口,也无挣扎痕迹,就那样猝然离世。离世时,他脸上带着惊恐,眼睛睁得很大,仿佛看到了什么骇人的景象。
赵府上下哭作一团。赵明远的母亲当场昏厥,三日未醒。赵大人一夜之间愁白了头,连早朝都告了假,在家守着侄子的灵堂。赵府上下,一片哀恸。
下葬那天,赵府突然来了个黑衣人。他头戴一顶大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一身黑衣黑裤,冷漠地站在人群外围,始终默默观察着。等人群散去,他走到赵大人面前,只说了一句话:“我能救你侄儿。”
赵大人自然不信。人已经死了三天,埋进土里了,怎么可能救得活?他只当眼前是故弄玄虚的江湖骗子,专发死人财,便恨恨地挥挥手,让家丁赶紧把人赶走。黑衣人没有多说,转身离去,消失在暮色里。
次日,赵明远的坟就被人挖开了。棺材敞着,里面空空如也。
赵家人想到了昨天那古怪的黑衣人,以为是遇到了盗尸贼,火急火燎地报了官。官府查了几天,可坟墓那边连个脚印也没有,除了知道是个戴斗笠的黑衣人,什么也没查到。就在赵大人和赵明远的母亲快要绝望的时候,赵明远竟然……回来了。
他站在赵府门口,身上依旧穿着下葬时的那身衣裳,脸色苍白得如同寒冬腊月里的雪,往日温润的眼神已然消失,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仆人们吓得四散奔逃,赵大人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他看见侄子站在那里,心中又惊又喜又怕,想上前却又不敢。
“明远……你……”赵大人声音发颤。他想问侄儿是人是鬼,可青天白日的,哪会有鬼魂敢出没呢?
赵明远木然地看着他和赶过来的母亲,没有说一句话。他越过赵大人和母亲走进赵府,行尸走肉一般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那以后就再没出来过。
第二起案件发生在大理寺少卿的外甥周承身上。周承是武举人出身,生得身材魁梧,性格豪爽,平日里最爱与人饮酒论剑。他虽身怀一身好武艺,却从不恃强凌弱、欺男霸女,结交的好友上至朝堂高门,下至街角巷陌,人人都称道周公子侠肝义胆。
那日清晨,周承同往常一般,在院中与侍卫练剑。练至半途,他双目圆睁,忽然栽倒在地,没了气息。和赵明远的情况如出一辙,身上不见伤口,也无挣扎痕迹,脸上却有着同样的惊恐神色。
周承的母亲当场就疯了。她抱着儿子的尸体,一天一夜不肯撒手,任谁劝说都不听,眼睛几乎要哭瞎了。正在周承母亲要陪着儿子一起下葬,闹得不可开交之际,那个神秘的黑衣人又出现了。
他先站在人群外面观察了许久,等人差不多散了,走到周承母亲面前,说的还是那句话:“我能救他。”周家人见状差点要命人把他轰出去,周承的母亲却扑通一声跪下来求他,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黑衣人低头看着她,说:“我只是问一句,无论他活了以后变成什么样,你都想让他活吗?”
“想!想!”周母拼命点头,眼神充满了希冀和疯狂。
第二天,周承的坟被挖开,他也回来了。同样穿着下葬时的衣裳,同样脸色苍白,同样把自己关进屋里,再也不出来。周母对儿子种种异常行径根本毫不在意,只每日烧香拜佛,对儿子失而复得感激涕零。
很快,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了光禄寺少卿沈大人的府上。沈大人的小儿子沈玉年方十九,温文尔雅,写得一手好字,据说他的字连宫里的妃嫔都十分喜爱。这位沈家小公子不仅没有世家公子的傲慢,平日里还常常召集穷苦人家的孩子,教他们读书认字。
第四起,是太仆寺丞的独子李恒,年方二十三,为人宽厚,乐善好施。每年寒冬,他都会在城门外设粥棚施粥,曾救过不少穷苦人的性命。他自家开设的药房,对穷苦人看病分文不取,有时甚至还会倒贴药材钱。
短短一个月内,已有四位世家子弟离奇暴毙。他们皆出身名门望族,且个个品性高洁,却都死因不明,事先毫无征兆。更诡异的是,每家都曾有黑衣人现身,而死去的子弟竟都被救活,只是活过来后,他们便将自己反锁在屋内,从此再未露面。
一开始,并没有外人知晓这些事。那些世禄家族将消息封锁得密不透风。谁又敢把消息泄露出去呢?毕竟死而复生这种事,一旦传扬开来,带来的只会是祸患,而非福祉。
可是没过多久,又开始有人死去。而这些死者,都与那些死而复生的人存在直接关联:
第一个殒命的,是赵明远的贴身小厮阿福。他陈尸于赵府后院的井中,被捞起时双眼圆睁,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恐惧。仵作勘验后断定,他身上并无外伤,既非溺亡,竟是活活吓死的。
第二个死去的,是周承的马夫阿忠。他死在马厩里,同样是被吓死的。第三个死者是沈玉的书童。第四个,则是李恒的贴身护卫。
死的都是那些世家子弟最亲近的人,有的跟了他们五年,有的跟了八年,有的救过他们的命。
而那些死而复生的公子们,还是把自己关在屋里,既不出来,也不说话,只是偶尔能听见里面断断续续传来一些笑声。那笑声凄厉而尖锐,竟像婴儿在啼哭一般。
朝廷震怒。刑部彻查半月,却毫无头绪。死者因各自主子同属一个圈子而彼此相识,却并无直接关联。活过来的公子们始终闭口不言,每日只是痴痴愣愣地坐着。上朝时,有人说是瘟疫,有人说是诅咒,也有人说是妖邪作祟,众说纷纭,却始终无人能破此奇案。皇上满脸阴霾,一时之间,满堂文武皆支支吾吾,最后不敢再出声。
最后案子被秘密移交到了绣衣司。
裴云昭将案卷往墨香阁的柜台上一放,推到沈墨面前。“书呆子,你来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