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墨白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他。沈墨低头一看,不由得愣住了。确切地说,这是半块玉佩。它与祖父的那半块恰好能拼成完整的一块。若将二者合在一起,上面的纹样便与祖父常用的印章完全一致。光泽温润,五色分明。
“这是?”沈墨发问。
“峚山瑾瑜之玉。我和他一人一半。”驳墨白轻轻摩擦着残玉表面。沈墨接过玉佩,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两个字:墨白。
沈墨的心,重重跳了一下。“祖父自己刻的?”沈墨问。
驳墨白点点头。“刻了一夜。第二天他就下山了。我不该……”他轻叹一声。
沈墨握着那块玉佩,心中想到:眼前这个人,正是祖父这辈子心底始终藏着却不能提及的人。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驳墨白没有离开,他留在了京城,住在一处隐蔽的宅院里,每隔几天,便会到墨香阁小坐片刻。
他有时会带一包奇形怪状的兽骨,有时会带几袋野果草药,有时则什么都不带,只是静静坐着。他看着沈墨翻书的模样,常常看得出神。
裴云昭每次来,都能看见驳墨白。
第一次,他正临窗看书。裴云昭推门进来时,他抬眼瞥了一下,便又低下头去。
第二次,他在帮沈墨整理书架。裴云昭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第三次,他在和沈墨说话,沈墨嘴角微微一动,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第四次,裴云昭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人相对而坐,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驳墨白先开了口:“你看我的眼神,”他说,“像是护食的狼狗。”
裴云昭只是挑了挑眉,眼皮垂着,没有说话。驳墨白笑了一下。
“真没想到……不过,”他脸上带着几分嘲弄的笑意,“你尽管放心,我不需要和你抢。”
驳墨白离开后,裴云昭拿开沈墨正在翻的书。
“他说的‘不需要和我抢’,是什么意思?”他问道。沈墨愣了一下,抬眼看向裴云昭。
夕阳的余晖照进墨香阁,裴云昭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我不知道。”沈墨说。裴云昭望进他的眼睛里,目光沉沉的,没有作声。
过了许久,他伸出手,握住沈墨的手腕。沈墨只觉那只手滚烫得厉害。
“你不知道?”他说。声音很低。
沈墨低下头,没有把手抽出来。裴云昭握着他的手腕,拇指抵在腕骨上。那块骨头硌着掌心,又硬又凉。“那我告诉你,”他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沈墨有些惊讶,慌乱地抬起头,裴云昭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惯常的笑意。
“他在看的是你,还是你祖父?”裴云昭这几日过得并不舒心。每当看到驳墨白望着沈墨的模样,心中便不由得烦躁起来。
沈墨顿时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裴云昭等了片刻,仍未等到沈墨开口。
“不知道就算了。”裴云昭松开手,转身离开。
沈墨站在门口,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方才被握住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温。
裴云昭走后,沈墨思索良久。他翻开那本朱批《山海经》,找到“驳”那一页:
中曲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身黑尾,一角,虎牙爪,音如鼓音,是食虎豹,可以御兵。”
下面一行小字批注:“驳,认主则终生不弃。”
沈墨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借着似有若无的月光,他来到那处隐蔽的宅子。
不等敲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驳墨白站在里,目光淡淡的,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
“进来吧。”
屋里陈设十分简朴,一张榻,一张几案,几案上放着一壶酒与两个酒杯。驳墨白斟了两杯酒,推了一杯到沈墨面前。
沈墨没动酒杯。驳墨白自己喝了一口,笑着看着他,说道:“这点你和他不一样。他小小年纪,却十分馋酒。”
沈墨不知可否,印象中祖父喝酒的次数屈指可数。也或许,祖父只在驳墨白面前,才会开怀畅饮。
“你和祖父……”沈墨迟疑片刻,终于开口。
驳墨白放下酒杯,看向沈墨:“你们太像了。”他没有接沈墨的话,自顾自地说下去:“翻书的姿势,低头的角度,说话时嘴角牵动的模样。”
他看着沈墨,目光深邃而专注。沈墨没躲,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走的时候,我没留他。”他说,“后来我出来找他。他已经不在了。”
驳墨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或者他,都不用担心。我看你,不是想从你身上找什么。也不会把你当成他。你不是他,他只有一个。”他目光坦荡,一语道破了沈墨今晚前来的目的。”
“这些日子,我只是想看看,他留下的血脉,过得怎么样。”
驳墨白站起身,走到窗边。“那个人,”他说,“他很是在意你。你看不出来?”
沈墨不语。驳墨白又饮了一口酒,低声道:“你们,不要像我与你祖父一般。”
次日,驳墨白离开了。他带走了祖父留下的几封信,而那对残玉,则留给了沈墨。
裴云昭抱剑立在街角,望着驳墨白缓步走到面前。两人对视一眼,驳墨白忽然问出一句奇怪的话:“裴云昭,你可知道你是谁,来自哪里?”
裴云昭不解驳墨白的意思,皱了皱眉,懒得回答。
“我还会再来。但下次再遇上,就不知会是什么情况了。”驳墨白冷淡地说道。
说完,驳墨白扔过来一个油纸包,裴云昭接住。“这是什么?”他问。
“櫰木,将来或许用得到。你这样子……太弱了。”驳墨白转身离去,朗声道:“护好他。”
裴云昭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街角。心中虽对驳墨白没头没脑的话语满是疑惑,却只当这是上古神兽与寻常之人的不同之处。
晚上,沈墨翻开那本带有朱批的《山海经》,再次翻到“驳”那一页。就在这时,他亲眼看到《山海经》批注下方,一行小字正逐个浮现:
故人辞世,恩未报,驳归山。携信去。未语归期。类留。
沈墨蹙起眉头。他对凭空出现的字迹,已经不再有任何惧怕或者惊奇。
只是,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