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阁的铜铃叮当作响。沈墨抬起头,裴云昭也转过脸,两人的目光一同投向了店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白衣劲装,身姿挺拔,眉目英朗。暮色在他身后铺展,整个人宛如从画中走出一般。只是他的目光太过锐利,像猛兽紧盯着猎物。
沈墨被那目光定住了一瞬。那人在店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沈墨身上许久。沈墨只是低下头,继续翻着书。
白衣男子走到柜台前,目光微睨,带着几分盛气凌人的姿态。“这里有故人的气息。”他开口道。
沈墨微微一怔。裴云昭上前一步,懒懒挡住了那名白衣男子。两个人的身形不相上下,不算小的墨香阁里,竟莫名透出几分拥挤的意味。
“谁的气息?”裴云昭问道,语气听似平常,嘴角还带着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不善。
白衣男子瞥了他一眼,鼻尖微微一动,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不过那惊讶转瞬即逝,快得让沈墨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他并未回应裴云昭,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便将目光转向沈墨。他越过裴云昭,又向前走近了一步。
“我曾经遇见一个姓沈的少年。”他看向沈墨,缓缓说道,“我找了他五十一年。”
沈墨翻书的手突然顿住。眼前的白衣男子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绝然未过而立之年。可那五十一年的光阴……此人究竟是何来历?几乎在同一时刻,裴云昭似乎也想到了相同的问题。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剑柄上。动作虽小,却落在了沈墨的眼睛。
“你究竟找谁?”裴云昭冷声问道。那人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你是绣衣使者。”他说,语气肯定,并非疑问。裴云昭眼神警惕,没有作声。
白衣男子笑了笑。“我闻得出来。”他说道,“不过……你这气息,与寻常绣衣使者似乎……”他又翕动了几下鼻子,神情中带着几分困惑。
沈墨觉得店里的气氛有些微妙。裴云昭似乎有有什么动作,沈墨隔着柜台,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裴云昭一顿,侧头看了看沈墨。沈墨的手指仍搭在裴云昭的袖口上,力道不轻不重,却恰好将那即将出鞘的锋芒按了回去。
“你是谁?”沈墨问。
白衣男子凝视着沈墨的眼睛,语气平静地开口:“五十一年前,中曲山里有个少年救了我。我还没来得及报答这份恩情,他便不辞而别了。”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我还以为终于找到他了。”他神情困惑地问道:“你的眼睛很像他。你,是他什么人?”
沈墨心中已然明白白衣男子所问之人是谁。“你要找的,应该是我的祖父。”
那人似乎有些意外,皱着眉思索片刻,才再次开口问道:“他呢?”
沈墨声音很低:“走了。很多年了。”
“走去哪儿了?”白衣男子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
沈墨抬眼看去,他神色里皆是认真,不像再戏弄沈墨。“祖父已经去世了。”
那人面色一滞,好像僵在了那里。眼里的光,也跟着暗了一暗。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白衣男子眼眸半垂,未泄出丝毫情绪。但沈墨与裴云昭都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动。刚进门时,他带着一股不容忽视、锋芒毕露的昂扬锐气,而此刻,他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一动不动,宛如一尊被困在原地的雕像。
最后,还是裴云昭打破了这令人悲伤的沉默,他开口问道:“你到底是谁?”
他终于抬眼:“我姓驳。”回答着裴云昭,眼睛却盯着沈墨,“驳墨白。你祖父给我起的名字。”
那天晚上,驳墨白并未离开。他没有询问沈墨的意愿,便自行决定留下,并且明确提出要留宿在沈墨祖父的房间。裴云昭原本也想留下过夜,但沈墨觉得并无必要,他只好作罢。
驳墨白走进祖父的房间时,神色恍惚,仿佛梦游一般。他缓缓踱步,指尖轻轻抚过祖父曾停留过的每一个地方。
沈墨把他引到祖父的书房。书房与卧房相通,书架最上层的暗阁里,存放着祖父生前留下的笔记。书页虽已泛黄,却保存得十分完好。
沈墨小心翼翼地将笔记递给驳墨白,只见他端坐在窗边,缓慢地翻阅着笔记,虽依旧气势凌人,神色间却隐隐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笔记的某一页写着:“中曲山深处,遇一白兽,被困于上古结界。兽不能出,人不能入。吾观之三日,破其结界。兽出,仰天长啸,声震山谷。”
沈墨问驳墨白:“你曾被困在结界里?”驳墨白点点头。
“上古大能设下的结界,将我困了整整三百年。”他脸上浮起一抹柔和的笑意,“你祖父不过一介凡人,只看了三天,便将它破解了。”
他顿了顿:“你知道那是什么结界吗?连神兽都无法破开。他不过是个少年,仅凭几本书、几根绳子、几块石头,竟然就把它破解了。”
沈墨有些错愕,他从未听祖父提起过这些。印象中的祖父,腹有诗书,温和沉静,同自己一样沉默寡言。
驳墨白笑了笑。那笑里藏着些什么,可能是感激,可能是欣赏。或许,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他蹲在结界外面,跟我说话。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读过的古籍,说他从旧书里学到的法子。我出不来,又没办法让他闭嘴,只能听。一开始觉得他聒噪。听了三天,竟也听出了些趣味。”他抬起头,目光放在很远的地方。
“第三天的黄昏,他站起来,欣喜地跟我说‘我想到了’。然后他动手,用了两个时辰,结界竟真的破了。”
沈墨安静地听着,脑海中随着驳墨白的描述,渐渐勾勒出一个书卷气满满,却又意气风发的书生少年,他不禁莞尔。
驳墨白的目光收了回来,停在沈墨脸上,“你知道他破结界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沈墨摇了摇头。
“他大剌剌地走过来,摸了一下我的头。”驳墨白笑得有些无奈,“我是驳,能食虎豹,可御兵戈,他竟然摸了摸我的头。天下怕是没有第二个人类,敢对我做这种事。”
沈墨想起自己还是小小孩童的时候,每次偷偷难过,祖父都会摸一摸他的头,再给他一颗香甜的桂花糖。
夜深时分,沈墨留下驳墨白独自翻阅祖父的笔记,自己则回到卧房,翻出了祖父留下的另一些旧物。
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沈墨从未打开过。
打开后,里面放着半块边缘不规则的玉佩,质地坚实而细腻。残玉背面,刻着祖父的名讳。更令人称奇的是,当手指触及时,一股温和却强劲的能量便会通过指尖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
此外还有几封信,信封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墨白亲启。
他打开第一封:“墨白,今日收了一本画本子,故事有趣荒诞,让人忍俊不禁。料想你也会喜欢。”
第二封:“墨白,近来天气转暖,积雪也渐渐融化了。你还在中曲山吗?还是又去了西北峚山?”
第三封:“墨白,我要成亲了。家里安排的。她人很好,你大概也会喜欢。”
第四封:“墨白,儿子出生了,取名守墨。”
第五封:“墨白,我已经老了。”
最后一封:“墨白,我要走了。”
沈墨捧着那些信,手微微发抖。他清楚,自己窥探到了祖父保守一生的秘密,那也是祖父最隐秘的情愫。祖父与驳墨白……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里突然跳出了裴云昭的脸。
第二天一早,沈墨将那些信拿给驳墨白看。驳墨白一封一封地仔细读完,沉默了许久。随后,他把信小心翼翼地叠好,又仔细放回了匣子里。
“写了这么多,他从来没寄过。他知道,就算寄了,我也收不到。他这个人,向来如此。”
驳墨白喃喃自语,“他写那些信,是写给他自己的。”
沈墨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