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没有赶人。来的都是熟客，他虽不爱说话，却由着客人们自在闲聊，自己则静静看起书来。

聊着聊着，书生们说到了太常寺的春祭。

“今年可比往年都热闹。”一个书生说道，“我有个同乡在里面当差，说这几日天天熬到半夜，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能踏上风火轮才好。”

“那可不是。”另一个人说道，“皇家祭祀这种事，可半点马虎不得。”

“说起来，那个裴家的——”头一个书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暧昧的笑意，“你该知道吧？就是那位生得风流倜傥、家底颇为丰厚的……”

沈墨翻书的手缓缓停住，耳朵也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怎么会不知道。”第二个人也笑了起来，“太常寺挂名的奉礼郎，整日里喝酒闲逛，听说那张脸生得十分俊美，在京城的女眷中间颇有些名气。”

“不止是脸。”第一个神神秘秘地低语，“我听说，前几日有人看见他带了个人进宅子……”

“什么人？”第二个凑近了些。两人的声音，沈墨听得一清二楚。自然，他们也知道沈墨一向少言寡欲，不是那种喜欢搬弄是非的人。

“倚香楼的头牌姑娘。”第一个压低声音，“生得那个模样，啧啧。后来听说又送去了一个。”

第二个咂咂嘴：“到底是纨绔子弟。”

“人家有钱，有颜，有闲。听说，他母亲生前和当今太后是手帕交。”第一个说，“左拥右抱，闭门不出，整整三天没露面。这样的日子，咱们想都别想。”两个人口气里都带着几分艳羡。

沈墨将那本摊开的书合上，随即又重新翻开，如此反复。书页上的文字仿佛在眼前飘移晃动，他竟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实在是莫名地心浮气躁。

两个书生又闲聊了几句，买了些日课纸便离开了。。铜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店里又静下来。沈墨站在柜台后面，手指轻轻摩擦着翻开的书页。他想起那两个书生说的话。

“带了个人进宅子。”

“姑娘。”

“左拥右抱，闭门不出。”

沈墨又想起裴云昭靠在书架上喝酒的模样，想起他无论笑与不笑都微微上翘的眼尾，想起那天他顺从地任由自己拉着走。

或许……他对谁都是这样。或许……他不是没案子时也来，而是没案子的时候有其他要见的人。

沈墨只觉心里堵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那感觉酸涩又沉闷，带着几分陌生。

但他没有任由自己继续往下想。

裴云昭有他自己的日子。爱找谁找谁，爱带谁带谁，跟我又有何干？我只是一个帮忙查案的。有事的时候，裴云昭来找我。没案子的时候，裴云昭去找别人。

就是这么回事。

沈墨终于把那本反反复复翻开的那本书合上，放回书架，又取了一本新的。坐下，翻开，继续翻阅。窗外有人陆陆续续地走过，他始终没再抬头。

那天夜里，沈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十几岁时，曾有人上门提亲。对方是隔壁街的姑娘，模样周正，家境也与沈家相当。媒人把姑娘夸得天花乱坠，沈墨却只淡淡地回了一句“不必”。

后来又有几家上门提亲，他都一一婉拒了。媒人在背后嘀咕：这孩子，莫不是心气太高？可他一个无父无母、祖父又刚过世的孤儿，早日成家也是给自己寻个依靠。还是说……他身体有什么难言之隐？

沈墨自己也曾思索过，虽然已经无所依靠，但他觉得一个人生活也挺好。身体断然是没有任何毛病，但他确实对男女之事没什么兴趣：看见好看的姑娘，内心毫无波澜；听见别人谈论那些香艳的事情，也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他曾以为自己天性凉薄冷感，对谁都如此。既然这样，那就这样吧，一个人过，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现在……沈墨又翻了个身。那个人靠在书架旁喝酒说笑的模样，又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那件一直模模糊糊的事情突然明晰起来：他只是对别人冷感。对裴云昭，或许不是。

但那又怎么样呢？人家自有他的生活。有姑娘相伴，有美酒作陪，身边从不缺簇拥的热闹。

沈墨盯着房梁，自嘲地想：我不过是个协助查案的书呆子罢了。

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