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昭的剑依旧指着杜衡,却不知为何没有再向前递出半分。他觉得杜氏兄妹的话是在混淆视听,但他也隐隐意识到自己对那个书呆子,似乎并非那么简单。
杜衡也纹丝不动,就那样站着,任由剑尖直指自己。杜葵站在旁边,笑盈盈地看着沈墨。
沈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杜氏兄妹的话语,如同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不住地敲打着他心中那扇隐藏的门。
但他顾不上这些微妙的感受,心里始终在琢磨眼前这对兄妹的名字:杜衡,杜葵。
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翻阅过。就像那些常常见到的微小事物,真正需要用到时,却想不起它们的名字,也不清楚有什么用处。而且,沈墨确定,他并非见过这两个人,只是对他们的名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可一时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杜葵忽然开口问他:“你在想什么?”
沈墨抬起头,看见杜葵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仿佛在打量一个有趣的人。
“你心里有事。”她接着说道。沈墨沉默不语。杜衡也看向他,开口问道:“是刚刚被我们说中了吗?”沈墨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茶杯。
杜葵抬手指着裴云昭,对沈墨说道:“你看他的时候,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裴云昭的剑微微一颤。杜衡看向他,开口道:“你也是。”裴云昭没有反驳,只是避开了杜衡的目光,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杜衡轻轻拨开了他的剑,动作轻得就像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
“我们从不打架争斗。”他说。
杜葵说:“我们只是爱看热闹。”
杜衡叹了口气 :“可是看了很久,还是看不懂。”
杜葵也叹了口气:“为什么有的人不妒了还爱,有的人不妒了就不爱?”
杜衡说:“为什么有的人杀了对方,有的人被对方杀了,有的人什么都没发生?”
杜衡和杜葵望着他们两人,又不约而同地问道:“你们能告诉我们吗?”
庙里静得出奇,连一丝风声都听不到。
过了很久,沈墨站起身来。“茶凉了。”他说。
杜衡和杜葵同时望向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沈墨看着那对兄妹:“你们请我们喝茶。茶凉了,该走了。”
兄妹两人又一起笑了,连嘴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那笑容仿佛是真的觉得沈墨这话十分有趣。
“好。”杜衡说,“茶凉了,就不留了。”
杜葵也站起来,看着沈墨。“你是个有意思的人。虽然这次你走得匆忙……”
“……但我们应该会在书里再会。”杜衡说着后半句,兄妹两个又相视一笑。
沈墨不再多言,拉着裴云昭便往外走。裴云昭低头看了看沈墨的手,顺从地跟着他。
走到门口时,沈墨又回头望去。杜衡与杜葵依旧站在原地,一左一右,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沉默着没有言语,寂静地看着他们。月光从破损的屋顶倾泻而下,洒落在他们身上。沈墨忽然觉得,那两个人,就像分别站在镜子的内外。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得很快。谁都没说话。
走了一个时辰,裴云昭才慢下脚步。他问:“书呆子,你拉我出来干什么?”
沈墨看着他,说:“你也知道,那两个人不对劲。”
裴云昭顿了一顿,说:“我知道,但案子还没查完。他们应该去绣衣司。”
沈墨说:“查不下去,你也带不走他们。”
裴云昭不解,问道:“为何?我看那兄妹俩很配合。”
“我与你一同翻阅的那本《山海经》,”沈墨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裴云昭,“每次案子了结后,书里空白的地方都会凭空浮现出一些小字。而每一次,那些字的末尾都写着‘类留’。”
裴云昭微微皱眉:“你从未提起。”
他又说倒:“所以,每个案子,都有人暗中记载。并且根本不怕被人发现。”
沈墨点点头“正是如此。如果杜氏兄妹真是类,他们来去自由,恐怕用寻常办法,是抓不住的。”
“走吧。”沈墨说,“回去查书。”
回到墨香阁,沈墨径直走向柜台,翻开了那本带有朱批的《山海经》。
他翻到“类”那一页,仅短短几十个字,却看了许久。随后他继续往后翻,终于在某一页停了下来。
裴云昭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看到沈墨的动作,他问:“找到了什么?”
沈墨没有回答,而是把书推到他面前。只见那一页上写着:
有草焉,其状如葵,其臭如蘼芜,名曰杜衡,可以走马,食之已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