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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不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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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云昭最近来得勤了。没什么案子的时候,也照来不误。

有时携一壶酒,有时带一包新购的书,有时揣一件新奇的小物件,有时则什么也不带,就那么倚着书架,嘴角挂着惯有的笑意,眼神里藏着几不可察的审视,静静看沈墨一页页翻书。

沈墨起初被他盯着,心里很不自在,后来渐渐习惯了,也就没太在意。再后来,要是隔上几天没见那人来,连翻书时都会偶尔走神。

等回过神来,书已经翻过两页,可他什么都没看进去。他把这一切归咎于店里过于安静、日子有些无聊,却不愿去想,真正该归咎的或许是裴云昭这个人。

裴云昭也不问他欢不欢迎。来了就坐着,喝他的酒,看他的书,偶尔说几句话。说的也都是东拉西扯的闲话:今天街上瞧见什么了,哪家铺子的点心吃着不错,绣衣司那个文书又偷偷打瞌睡了。

沈墨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声,大多时候则沉默不语。裴云昭也不恼,依旧自顾自地说下去。甚至觉得这样的沈墨很有挑战欲,总忍不住想说些什么,好让沈墨能多开口。

有一回,沈墨实在不堪其扰,忍不住问他:“你没事总往我这儿跑什么?”

裴云昭略一思索,眨了眨眼,笑着说:“这里待着很舒服。而且古人说‘书中自有颜如玉’,我正是来找我的颜如玉呢。”

沈墨低下头继续翻阅那本古旧的书籍,没再深究,心却重重地跳了两下。

这样过了大概二十来日,裴云昭的案子就来了。

三对男女,三起命案,间隔并不久。都是一方杀害了另一方,行凶后都说着同样的话。

他去找沈墨,取出三卷画像,将它们一字排开,平铺在柜台上。

“三起。”他说,“都发生在京城里。死者和凶手都是夫妻或者即将成亲的关系。”沈墨低头看那些画像。

第一幅,是一对中年夫妻。男的死在屋里,女的蹲在旁边被抓走时的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卷宗上写着:妻杀夫。

第二幅,是一对年轻男女。女的死在床上,男的在旁边面无表情,坐着等官兵来。卷宗上写着:夫杀妻。

第三幅,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马上要成亲。男的死在河边。卷宗上写着:未婚妻杀未婚夫。女的投案时,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不恨他。”

三幅画像,三对男女。死者的脸上没有恐惧,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意味。

“凶手都说了些什么?”沈墨问道。

裴云昭看着他,开口道:“三个凶手都说了同一句话:‘我不恨。可我也不想这人活着。’”

沈墨垂目思索片刻,翻开了柜台上那本带有朱批的《山海经》。近来裴云昭来得勤快,沈墨想着,将《山海经》放在手边会更方便些。

“类。”他缓缓开口道,“亶爰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狸而有髦,其名曰类,自为牝牡,食者不妒。”

“食者不妒?”裴云昭面露茫然,“是吃了的人不会嫉妒?还是只有不嫉妒的人才能吃?”

“据说吃了类的肉,可以治疗嫉妒的心病。”沈墨解释道。

他指着下方的批注小字:“类在人间,常化人形,以‘不妒’为戏,观人情变。”

裴云昭眉头蹙起:“以不妒为戏?”

“意思是,它治好了人的嫉妒心后,便如同看戏一般,观察他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沈墨知道裴云昭仍有困惑,便继续说道:“它会观察,如果一个人原本嫉妒得要命,忽然不嫉妒了,他,或者她,会变成什么样?”

裴云昭沉默片刻,似在思索沈墨的问题,随后开口问道:“那三对夫妻,都是因为……不再嫉妒了,才动手杀人的?”

沈墨答得有点迟疑:“可能吧。”

裴云昭将三幅画像收了起来。“书呆子,我先去查。”他说道,“等我再来找你。”

线索指向城外那座废弃的山神庙。

据附近村民说,庙里最近来了一对年轻兄妹。哥哥叫杜衡,妹妹叫杜葵。生得一模一样的好看,说话轻声细语,会给人看病,也会给人解忧。那三对男女,曾经都去找过他们。

裴云昭听到这两个名字,脸上没什么反应。沈墨则若有所思,心里隐隐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两个人正往山神庙走去,一路上沈墨始终沉默不语。裴云昭侧头看了他一眼,开口问道:“在想什么呢?”

沈墨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那兄妹俩的名字有点奇怪。”

裴云昭挑了挑眉。在他看来,杜氏兄妹的名字都取自植物,既简单又文雅,实在不明白哪里奇怪。但沈墨这个书呆子却总能发现一些奇特又有用的线索,因此裴云昭也没再追问。

很快就到了地方。庙很破败。从外面看,屋顶塌了小一半,神像也破败不堪。杂草从石缝里长出来,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墨见裴云昭站在庙前,神色间带着几分恍惚。他走上前去,问道:“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裴云昭的神情恢复了平淡,让人难以捉摸他的情绪。片刻之后,他才开口说道:“我家从前,有一座家庙。”

他没有看沈墨,语气也淡淡的:“我爹活着的时候,每年都去。后来他不在了,我就不去了。”

裴云昭微微勾了勾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涩意。沈墨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爹也是绣衣使者?”沈墨问道。裴云昭点点头,轻声道:“他死的时候,我十三。”他接着说,“死在一个案子里,具体是什么案子,没人告诉我,但我知道事情绝不简单。”

他望着前方,继续说道:“后来有人来找我,问我:‘你爹的差事,你接不接?’”

“我说,接。”

沈墨问道:“这差事,总会遇到诡异莫测的案子,时常要陷入危险之中,你后悔吗?”

裴云昭思索片刻,笑得坦荡无畏。“并不。”他说道,“而且……”话未说完,他便转过头,笑着看向沈墨,问道:“你呢?守着那堆书,后悔过吗?”

沈墨摇了摇头。“书不会死,而且有趣。”他说。裴云昭没料到沈墨会给出这样的回答,一时有些哑然。“真是书呆子。”他笑道。

从庙门口出来一个人,是个年轻男子,穿一身青布衣裳,眉眼清隽,气质温和。看见两人,他微微颔首一笑。

“两位是来看病的吗?”他问道。

裴云昭看着他,开口问道:“你是杜衡?”

那人笑了笑,算是默认。“我妹妹在里面。”他说道,“两位请进。”

庙里果然还有一个年轻女子,穿着同样的青布衣裳,眉眼与杜衡一模一样。

“坐。”她说,“喝茶。”那笑容竟与杜衡的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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