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死了一个人。
还是在城外,还是在夜里,死在路边。死状和前两个几乎一模一样:脸色发青,眼睛圆睁,嘴巴大张,脸上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愉悦神情。
裴云昭来找沈墨时,嘴角仍如往常一般,噙着几分似真似假的笑意,可他说出口的话,却隐隐透着一股让人难以捉摸的压力。
“第三个了。”他说,“不能再等了。”
沈墨从柜台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裴云昭,说道:“拿着。”
裴云昭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什么?”
“蒙木。上次韩爷爷给的。”沈墨看着裴云昭,“如果真的遇上,也许有用。”
裴云昭这才恍然大悟,低头看向那包东西,没有接过来。“那你自己呢?”
沈墨拍了拍自己的怀里:“我有。”
笑意又回到裴云昭的嘴角,还带着些别的意味,他开口道:“书呆子,还学会给人分药了。”
裴云昭把那包蒙木仔细收进怀里。“走。”他说,“去城外。”
往常夜里,城外总是漆黑一片。但今晚满月高悬,皎洁的月光洒在路面上,两人无需借助火折子,也能清晰视物,毫无障碍。
沈墨跟在裴云昭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夜风吹得凉,他将身上的青衫拢得更紧了些。
裴云昭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这书呆子,果然忘了添衣。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终于到了发现尸体的地点。
这是一条尚且算是宽敞的路,两边都是树林。死者死状诡异,加之此地本就偏僻,白天尚有路人马车经过,到了晚上却连半个人影都见不着。
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地上斑驳一片。
裴云昭和沈墨都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痕迹。
“发现尸体的时候,他是躺着的还是坐着的?”沈墨问道。
“是躺着的。”裴云昭说道,“侧躺着,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沈墨点点头,继续观察。没过多久,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开口道:“快看这里。”
裴云昭看过去,路面似乎有轻浅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什么?”
沈墨指着地上那处说:“这里看起来像是马蹄印,不过尺寸偏小,不太像是马踩出来的。”
裴云昭顺着沈墨的手指看去,地上确实有几个连续的印记,形状看似马蹄印,又有所不同:不仅比一般的马蹄印小,痕迹还很浅。
沈墨站起来,喃喃自语:“死在夜里,路边。死状像是被什么迷惑了。马蹄印,但不是马……”
他猛然想起了什么,旋即转身看向裴云昭。“孰湖。”他说出一个奇怪的名字。
“嗯?”裴云昭面露困惑。
“孰湖。《山海经》里有记载。‘有兽焉,其状马身而鸟翼,人面蛇尾,是好举人,名曰孰湖。’没有写它会杀人。但是……”沈墨顿了顿。
“但批注里有写,‘孰湖喜亲人,喜夜出,卷人而奔,人以为乐,笑而亡。’”
裴云昭皱了皱眉:“‘笑而亡’是什么意思?”
“被孰湖卷走的人,会觉得自己在飞,在做一场美梦。笑着笑着,就死了。”
“怎么会笑着笑着就死了?又怎么确定这就是那个叫孰湖的东西?”裴云昭谨慎地问道。
“不知道,书里没写。”沈墨盯着那些蹄印,慢慢说道:“只有记载它怎么举人,没说过它怎么放下。”
“而且,《山海经》中形似马的异兽数不胜数,我也只是根据死者的样子,推断出来这种可能。”
裴云昭不再追问,心中却也明白,沈墨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那三个人,想来都是被那个名叫孰湖的东西卷走的。
裴云昭也站起身,沉声说道:“我一定要把这孰湖找出来。否则,还会有人丧命。”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蒙木,打开,掰了一小截含进嘴里。“这个,可以这么用的吧?”沈墨点点头。
裴云昭把剩下的蒙木重新包好,收进怀里:“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等着。”
沈墨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回去。我也想看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不等裴云昭开口再次拒绝,沈墨又轻声说道:“我陪你等。”
裴云昭沉默不语,目光沉沉地看着沈墨。今夜本非良宵,可裴云昭却忽然生出一种错觉:此刻的沈墨,竟像是从水墨画卷中走出的……佳人。
“跟紧我。”裴云昭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他们躲在路旁的树林里等着。夜色安静,只有虫鸣与风声混在一起。沈墨蹲在一棵粗壮的老树后,裴云昭站在他身旁,腰间的剑已然出鞘。
等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出现。沈墨低声问裴云昭:“会不会不来了?会不会那东西去了别的地方?”
“再等等。三个死者都是在这里被发现的。所以,这里即便不是案发第一现场,也应当是抛尸地点。”裴云昭认真地向沈墨解释道。
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在沈墨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死寂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听起来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走路。但又比走路更有节奏。像是马蹄声,但比马蹄轻,像是翅膀扇动声,又比翅膀沉。
沈墨与裴云昭都屏住了呼吸。
月光下,有影子从路另一边的林子里走出来。马身,鸟翼,人面,蛇尾。
这就是孰湖!沈墨心中暗道。
那张人脸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秀美。眼睛很大,在黑夜里散发着不属于人类的幽光。翅膀收在身侧,尾巴拖在地上,它正缓缓向前移动。这场景,在夜晚显得格外诡异可怖。
它走到路中间,忽然停了下来,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开始四处张望。随后,它的目光转向了沈墨和裴云昭藏身的地方。
沈墨的心跳停了一拍。它来了。
孰湖歪头打量了他们片刻,竟缓缓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好看,也很温柔,让人忍不住想走上前去亲近。
可诡异的是,他盯着孰湖的笑脸,只觉得那笑容无比可怕。
假。像画上去的,又像装出来的。它的嘴角向两侧大大咧开,眼睛里却没有半分人类的情绪。
他抬头看向裴云昭。裴云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也死死地盯着孰湖。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似在思索着什么。
沈墨轻声问:“你没事吧?”裴云昭低下头,看着他,目光清明。
“没事。”他说。因为口中含着蒙木,声音有些含糊,“就是觉得……它笑得有点怪异。”
沈墨心想,看来蒙木果然起了作用。这孰湖,大概是靠着笑容来迷惑人的。
裴云昭示意沈墨退后,旋即拔剑,一道寒光闪过,他便从树后疾冲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