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搜寻了一个时辰，终于找到了狰的巢穴。

那是一处格外隐蔽的洞穴，藏在大片藤蔓之后。洞口十分宽阔，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洞口的岩石上留有深深的新鲜爪痕，地面上则布满了凌乱的巨大脚印。

裴云昭在洞口徘徊片刻。“我进去。”他叮嘱沈墨，“你在外面等着。”

沈墨下意识地问道：“你一个人进去？我们可以等官府的人赶来。”

“等不了。况且人多了没用。”裴云昭漫不经心地说着，又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对沈墨道，“凶兽的速度一般都很快，你进去只会碍手碍脚。”

沈墨垂着眼皮，没说什么。裴云昭的桃花眼扫过沈墨，眼尾微微翘起：“怎么，书呆子担心我？”

沈墨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要是死了，我那些书谁来读？”裴云昭忍不住笑出声来。

“等我回来。”说这话的时候，裴云昭盯着沈墨沉静的脸，收敛了笑意。

他先点燃一支火折子，稳步走进洞穴，将其插在洞口附近的石缝里，随后又点燃了一支。

沈墨定定地站在洞口，看着裴云昭和那点火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一炷香，又一炷香……洞穴深处始终没有任何声响传出，寂静得仿佛只是一个被遗忘的废弃山洞。

沈墨又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他发现自己的手又在抖。

抖什么？又不是你要进去。

抖什么？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在沈墨早已忘记自己数到哪里时，洞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打斗声。剑锋破空击石的声音，野兽咆哮的声音，岩石碎裂的声音。

他不会死的，他一定没事。沈墨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

打斗声愈发激烈。沈墨听见狰的咆哮声越来越近。裴云昭正与狰朝着洞口方向打斗。沈墨后退几步，眼睛死死盯着洞口。

裴云昭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火光里。他踉跄着往外跑。剑还握在手中，身上沾满了血，已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狰的。

紧随裴云昭身后，一团赤红色的影子追了出来。是狰！

它比沈墨想象的要大得多，宛如一头赤色的豹子，生有五条尾巴，每一条都像鞭子般甩动着。它的额头上长着一只角，角尖沾着血迹，双眼在半明半暗中闪着幽幽光芒。

狰看见沈墨，发出一声咆哮，那声音如同石头猛烈撞击，震得沈墨耳朵嗡嗡作响。

裴云昭冲沈墨大声喊道：“跑！”沈墨却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狰朝自己扑了过来。

跑不动。腿动不了。还是……不想跑？他自己都不知道。

狰原本已经扑到沈墨面前，眼看就要将他扑倒在地。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它突然停顿了一瞬。而这短暂的一瞬，已足够裴云昭及时扑上前来。

他的剑从侧面刺入狰的腹部，整个人顺势撞在狰的身上，将它撞得横飞出去。狰翻滚着重重撞上一块岩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裴云昭也摔在了地上，大口喘着气。

狰猛地爬起身，五条尾巴同时竖得笔直，发出愤怒的咆哮。它再次摆出了扑击的姿态。裴云昭撑剑起身，准备迎战。

可是就在这时，狰猛地停住了。它的五条尾巴缓缓垂下来，眼中流露出一种奇异的神情——并非愤怒，也非恐惧，而是……不安。裴云昭和沈墨顺着狰的目光，望向洞穴的方向。

洞穴不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一头小狰从洞口探出头来。它小得多，还是幼崽的模样，浑身毛茸茸的，五条尾巴短短的，眼睛又大又圆。它望着那只受伤的狰，发出细细的、如同小石子互相撞击的声音。

成年狰的咆哮变了，化作一阵低沉的呜咽。它警惕地瞥了裴云昭一眼，随即转身，向小狰奔去。

那只成年的母狰，正用身体挡在洞口，守护着自己的幼崽。

母狰的腹部在流血，但它的眼中有种异样的神采。那是母兽独有的光芒，混杂着痛楚与决绝，还有一种近似于人类的哀悯之情。

沈墨想起祖父说过的话：“兽犹如此，人何以堪。”

裴云昭的剑缓缓垂下，目光却始终警惕地落在那只母狰身上。

僵持了大约两柱香的时间，裴云昭收起长剑，低声对沈墨道：“我们走吧。”

沈墨点点头，虽然裴云昭没有告诉自己突然放弃的原因，但他大概也能猜出是怎么回事。

兽犹如此，人何以堪。

裴云昭将沈墨护在身后，缓缓后退。母狰立在原地，纹丝不动，但是已不见任何攻击的姿态。

沈墨望着躲在母亲身后的小狰，只见它探出半个脑袋，正好奇地打量着他。它或许当自己同它一样，是被守护着的幼崽。

等渐渐远离洞穴后，裴云昭才转过身来。他对着沈墨勾起一侧嘴角，说道：“它只是在护着自己的崽子。那几个人误闯进来，母狰难免会认为他们是想抓幼崽的。但它不是陈四养的那种东西。”

沈墨已经料到，所以淡淡地“嗯”了一声。他想起那几株赤术，那些碎骨，那个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