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用它们设局。狰,不过是那局中的一把刀。
走了几步,他又缓缓开口:“如今狰应该会带着幼崽离开,不会再闹出人命了。”
又走出很远,沈墨察觉到裴云昭脸色有些苍白。他让裴云昭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撩开他的衣裳。左肩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是被狰的角刺穿的,还在渗血。
“疼不疼?”沈墨问道。裴云昭笑了笑:“这不是废话吗。”
沈墨假装没有听到裴云昭的戏弄,从怀里掏出那方帕子,按在伤口上。
裴云昭低头,看到帕子上面绣着的墨梅,问道:“怎么又用上了?”
沈墨低着头答道:“就这一块。”他的手指隔着帕子压住伤口,力道不轻不重。
“不知狰的角是否有毒。”他说,“我们要尽快回去。”"沈墨将帕子四角系好,动作利落。
裴云昭看着沈墨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比平时柔和许多。睫毛低垂着,手指细长,动作轻柔。一时之间竟有些失神。这书呆子,长得还挺好看。
听不到裴云昭的回应,沈墨终于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在浸了水的墨玉,看不出情绪,却看得极认真。
“我知道你要查清是谁在养狰,谁在设局。等回去后,官府的人自会彻查。”
裴云昭这才出声:“书呆子,刚才……你为什么没跑?吓傻了?”
沈墨稍稍起身后退,“嗯。”走吧。”他说,“天快黑了。”裴云昭看着他的动作,说:“又把你的帕子弄脏了。回头我赔你一块。”
沈墨说:“不用。”转身便往前走。裴云昭的视线追随着他的背影,自己也跟着走了上去。
案子结了。那几具尸体的身份已查明:三人都是采药人,均受雇于同一位药商。这药商明知那片区域生长着赤术,也清楚那里有狰出没,却对此只字未提。
他想要赤术,又不想自己冒险。贪婪吞噬了良知。
裴云昭去查那个药商的时候,他已经跑了。药商的管家供称:三年来,药商先后雇了十一个人前往终南山采挖赤术,最终只有四人返回。如果不是官府这次动静太大,他不敢去善后,也许以后还有更多采药人被害。
裴云昭将账本重重摔在桌上,脸色阴沉得吓人。沈墨站在一旁,沉默不语。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只母狰,那只小狰,还有那些散落的碎骨。
有人在用它们做刀,但刀不是凶手。人才是。
几日过后,裴云昭又来了。这次他没带案子,只提了一壶酒。“请你喝。”他将酒放在柜台上,补充道,“庆功。”
沈墨看了他一眼:“我不喝酒。案子结了?”
“人还没抓到,但狰的事结了。”裴云昭没有勉强沈墨,自己倒了一杯,“那个药商,迟早跑不掉。”
沈墨没说话,继续翻书。裴云昭靠在书架上,慢慢喝酒。喝了几杯,他忽然说:“沈墨,你信不信,有些东西,比妖怪还可怕?”
沈墨抬起头。裴云昭望向窗外,脸上的神情很淡。
“那个药商,就为了几株草药,害死了七个人。”他说道,“狰吃人,是因为它要吃活物。而他用人命换钱,究竟谁更可怕?”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说:“狰吃人,是本能。他用人,是选择。”
裴云昭看着他,冷不丁笑了,恢复了惯有的痞气。“书呆子说话,就是有道理啊。”
他喝完最后一杯酒,“走了。”他说,“下次有案子再来。”走到门口时,裴云昭却忽然折返:“对了,那个帕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新的帕子,抛给沈墨。沈墨接住,低头看。帕子是月白色的,一角绣着一枝墨梅,比他那块精致多了。
“赔你的。”裴云昭说道。沈墨盯着那枝墨梅,指尖轻轻抚过花瓣,开口道:“绣得真不错。”
裴云昭笑得得意:“那是自然。这是宫里最好的绣娘绣的。”
他转身往外走。“裴云昭。”沈墨忽然叫住他。
裴云昭转过身来。沈墨静立片刻,最终只道:“路上小心。”
裴云昭嘴角噙着笑意,眼底有几分柔和的光。“知道了。”他应道。
沈墨站在柜台后,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低头看向手中的帕子,目光落在那枝墨梅上。月白色的帕面上,那枝墨梅如同是真的一般。
男人之间,赠帕合适吗?
不对,这是他“赔”来的,并非主动相赠。
可为何偏偏是帕子?
他想不明白,便低下头,继续翻阅那本带朱批的《山海经》,翻到“狰”的那一页。批注下方,新添了一行小字:
“狰案已结。药商在逃。母狰携幼崽遁入深山。类留。”
指尖摩挲着那行字,沈墨久久沉默。